这天,他正在做数据标注, 听到走廊传来保安的声音。
“这里是办公区, 病人家属不能进。”
“谁说我是病人家属了, 我是医生家属!”
“那也不行, 没有工作牌不能进。”
“肖靳予, 你出来!肖靳予!”
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弹, 荡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肖靳予站起来, 去打开了门。靳茉四处张望着,正要继续喊, 看到走廊末端的门开了。
他站在那端的光影里, 脸上没多余表情,只淡淡开口:“她是来找我的。”
保安没再阻拦,刚转身,靳茉就疯了似的冲上去,扬手往他脸上扇。肖靳予退一步, 抬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人甩了回去。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扬声质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肖靳予冷声回:“电话里说的不够清楚吗?”
她不清楚, 也不敢相信,一定要亲眼见到他问清楚:“你说要拒绝给你弟弟捐献,你是真心的?”
“嗯,体检不合格。”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合格,四个月前你不是很健康的吗?哪里不合格了?”
“低钾血。”
靳茉出乎意料地笑了声:“低钾血而已,低钾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吃点药就好了。”
“是啊,没有影响,我也这么觉得。”他也跟着笑了,“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可是她在乎,我不想让在乎我的人哭。”
“谁?”靳茉有些生气了,“那个学体育的女孩?她没文化你也没文化吗?低钾血又死不了人,这些年你读的医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靳茉向来是个极有涵养的人。
这样不顾体面的尖锐,还是头一回。
肖靳予看着她失态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你去找别人吧,钱我会还你。”
“肖靳予!”她歇斯底里地喊,“你以为我在乎钱吗?三十万在我眼里什么都不算!我在乎的是你,你现在因为她的一句话,见死不救,让你的弟弟去死!”
“他死不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她不可置信,“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冷血的人。”
“对,我是冷血。”肖靳予走进两步,直视她的眼睛,“靳茉,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任何要求,这是第一次。以前你让我好好学习,我好好学习,你让我回福利院,我回福利,你让我捐骨髓,我捐骨髓,可是你呢?你对我的评价是什么?冷血,白眼狼,没有感情的怪物。我很想问问你,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
“就因为旁人的几句煽风点火,你就觉得我狼子野心,是条咬人不会叫的狗,我咬过你吗?我有从齐思远的手里争过一点东西吗?他喜欢的东西我从来不会去碰一下,生怕让你不开心,但是结果呢?”
他步步紧逼,靳茉退了一步,后背靠着墙。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他好高,比阿远高了那么多,几乎是带着压迫感的高度,她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你在胡说什么?”
肖靳予在笑:“是你抛弃的我,却希望再见面时我能像狗一样冲你摇尾巴,乖乖听话,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
靳茉咬牙:“肖靳予!你又凭什么跟我说这种话,明明是你欠了我的!”
“我是欠了你,可是当初不是我选的,是你跪在外公病床前发誓要好好照顾我,你做到了吗?”
靳茉嘴唇开始发抖:“我没有做到吗?从小到大我为了培养你给你花了多少钱,我什么不给你最好的!如果不是我,你早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吃干抹净了!我待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你有没有一点良心!”
“你待我好?”他又笑了,“那为什么把我丢了,全国有那么多的福利院,环境好的那么多,而你偏偏把我丢去了尧山,你敢说你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吗?你不就是希望我永远回不来,烂在那里吗?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怕我报复?如果你真觉得待我很好又为什么会怕我报复?”
“你……”靳茉眼泪直流:“斗米恩升米仇,你还是在恨我,是不是?”
“我不恨你。”肖靳予说,“我只是没有那么在乎你了,也不会再对你有任何的幻想。”
靳茉被他的话刺痛,眼眶猩红。
“以前你说什么是什么,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你说我欠你一条命,那我就还你一条命,我无所谓。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听你的了,也不想因为你伤害身体,你根本不值得。”
“你……”
“我要留着健康的身体待在在乎我的人身边,我有一点错吗?”
“好,很好,”靳茉笑了,无奈的苦笑,“那你觉得那个女孩真的喜欢你吗?她了解真在的你吗?她了解了真正的你还会这么在乎你吗?”
肖靳予一言不发,目光黑沉沉的。
以前总有人说肖靳予的眼睛像她,其实他的眼睛并不像她,而是像他的亲生母亲,她的双生姐姐,靳莉。
那个冷静到骨子里的女人,做什么都理智自信,地震时被埋在地下,胸口插了两根钢筋,还能镇静的写下遗嘱,指定最信任的监护人,为自己儿子的未来做细致打算的狠女人。
她确实把儿子交给了最信任的人,以为会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可惜她算漏了父亲的身体状况,她的孩子依然流落到了福利院。
不知道她的姐姐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会难过吗?应该是不会的,她的姐姐是这个世间心肠最硬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难过这种情绪。
而她的儿子也和她一样,冷血又无情。
她不是没有尝试去爱他,尧山下雪的那天她其实没有走,她的车停在福利院门口,直到深夜。他明明看到了,其实只要他转身过来喊她一声“妈妈”,她会带他回去的。
可是没有。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人们领养一条狗都希望能乖顺粘人一点,凭什么她就要无条件的付出,换来他一次次的漠视,她又不欠他的。
靳茉笑着说:“肖靳予,我太了解你了,你这种人,压根就不会爱人,等她失望攒够了,一定会离开的,就像我一样。”
肖靳予攥紧垂在身侧的手,冷白的手背有血管微微绷起。
他看着她腥红的双眼,白眼球浑浊布满血丝,如淬毒的钩子,狠狠盯着他。
他忽然感觉害怕起来。
“你这辈子,只配一个人缩在角落,孤独到死,你不配被爱。”
她字字咬实,满嘴恶毒,好似要把最恶毒的宿命全部封进这句诅咒里。
-
肖靳予猛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快步跑下楼,冷风灌入胸腔,他才觉得可以重新呼吸。
晚上七点,正值晚高峰,路上车水马龙。
他跌跌撞撞跑出医院,像个无头苍蝇般,盲目地在大街上乱走。车流在他身侧呼啸而过,鸣笛声、刹车声此起彼伏,司机探头骂他“不要命了”,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街上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着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身后女人的声音还追着他。
如魔咒一般。
他不会的。
他不会。
他翻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响了几秒,断了。
她没有接。
肖靳予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后座,报了学校的名字。
到宿舍楼下,他没再打电话,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仰头去看楼上灯火通明的窗户。
他其实不知道要过来做什么。
也没什么话要说,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总感觉,她身边的氧气要浓一些,呼吸更顺畅,没有那种烦闷的窒息感。
夜晚寒凉,下晚自习的女生结伴往宿舍走,说说笑笑的,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看他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
雨丝飘起来了,细细密密,凉丝丝的,他不觉得冷,也没有要躲的意思,坐在那里没动。
不知道过去多久,头顶忽然遮下来一把伞,雨声变远了。
他仰头,看到一张小巧的脸。
程希灵。
他没说话,垂下眼。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安静坐了一会儿后,她问他:“你找温梨吗?”
“没。”他回,“就坐一会儿,不要告诉她我在这。”
她“哦”了声,不再开口。
两人安安静静,谁都没看谁。雨丝渐渐弱了,宿舍楼下的脚步声也散了。程希灵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也看清了黑暗下静静坐着的男人。
“温梨她……”程希灵停顿一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可能要去国家队集训了。”
“……”
-
程希灵回宿舍时看到温梨正在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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