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重重落了地,神魂瞬间被摔出躯壳之外。
他飘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下方气息全无的躯体,有些不明白自己如今是何状况。
他想控制意识下沉,进到身体之中,却尽是徒劳无功,任凭他再努力,都无法融合到一处。
不过他也没能尝试多久,忽地眼前黑暗涌来,残损的神魂再无力支撑,猝然陷入了长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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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来时,我已置身冥界,那些鬼差告诉我,我已经死了。”顾子夜道,“我却始终不信,在我看来,死亡该是神形俱灭才对,可我神魂无碍,意识明晰,怎么也不能算是死了。”
殷烬翎暗自思忖,他是在剥离心魔后的重伤之下,启用了尚未维护好的法阵,进入往生界时神魂与躯壳分离过于彻底,这才导致了死亡。
“我日日去看落魂渊,听闻那里是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我便在那里修炼,每日都有新的魂魄从人间落下来,却不见有人逆流而上重返人间。”
“冥君来劝我放弃,他一直对我青眼有加,立了我为少君,想培植我当他的继任者,我却只想着从这里爬回人间。”顾子夜轻笑了一声,接着道,“他说自冥界有记载以来,不知多少亡魂想回归,然而从未有人当真做到过。”
可顾子夜最后成功了。殷烬翎默默想着。
他遮蔽黑水河,斩断落魂渊,当真逆流离开了冥界,不过也由此引发了落魂渊停摆,导致了酆都与冥界的诸多混乱。
为了防止后来人效仿,导致落魂渊再度出差错,冥君甚至构筑了借尸还魂阵,给亡魂另一个离开冥界的方式,虽然这途径也要求苛刻、希望渺茫,但至少有效制止了众亡魂再去尝试落魂渊。
“我后来回去找身体,才发现叶述在那里建了座墓,还把我的尸体封印进了血月石制成的棺椁中。”
顾子夜兀自冷笑了一声,低声道了句:“居然连尸体也不肯放过,要关进他那囚笼里,何其荣幸能令他忌惮至此。”
“不,这一点上,你恐怕想错了。”殷烬翎摇了摇头,出言反驳道,“你可知,在人间,人从死亡到尸骨腐烂,再到化为白骨需要多久?”
顾子夜闻言微微一怔,不待他有所回应,殷烬翎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仅仅数月。”她一字一句,端正清晰地道,“人死后三日便开始腐败,七日肿胀流液、面目全非,十余日皮脱肉剥、蝇虫啃噬,甚至在恶劣些的环境里,化作白骨只需短短二十几日。”
“可你这副躯体,在人间存放了两千余年,如今形貌完好,活动自如,甚至连骨节僵硬都不曾有。”
她抬眼深深看向对面:“顾子夜,你这般多智善谋,当真想不到其中原因?”
顾子夜沉默了半晌,终究开了口,低低的声音像从喉咙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一丝沙哑。
他道:“你不知道,就连叶述大概也不知道,我其实并不恨他。即便我身魂异处,落入冥界千年,即便我在人间徘徊,找寻归途百余年,可那归根到底都是我自己造就的。”
“归墟宫的杀阵是我自己布下的,血月谷的无往法阵也是我自己选择跳上去的。”
顾子夜顿了顿,又道:“叶述……他就是那样的人,极度理智,会权衡、会审度,唯独不会发疯,他永远不会做出人意料的事。我知晓天下安定是叶述平生所愿,却仍想着搅动风云、霍乱四方,他最后会作出将我关起来的决定,我其实一早便能想得到,只是没料到会是封印罢了。”
殷烬翎忍不住道:“既然你都能想到,为何还要这般?”
顾子夜叹了口气,忽然道:“殷姑娘,你见过人间的科举放榜吗?”
殷烬翎点点头,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放榜之日,许多学子们会挤在榜前,从末尾一路往上找自己的名字,很多学子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知道不可能在二甲甚至一甲上,底下找不见名字便已是落榜,却还是会将整个榜从头到尾再瞧上几遍,才肯彻底死心离开。”
“我也是如此。早在当年苍梧之野分别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然知晓,这榜上不会有我的名字了,却还是忍不住第二遍、第三遍找寻,心怀侥幸地想着或许在某个角落里,或许被遗漏过去了。”
对于叶南扶究竟是怎样的人,每人心中自有一番论断,殷烬翎也不欲再多言,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当时,叶南扶假扮君上在归墟宫,是你将他带走的吧?”
顾子夜也不遮掩,直接点了头:“是我。”
果然,只有他才能让叶南扶一言不发地自愿离开。
“自从回到魔界,我便觉得神魂与这具躯体的契合十分怪异,起初我还当是太久没用原本的身体,有些不适应,可勉力适应了一段时日,情况反而愈发严重,实在没法,只好去找叶述。”
若非万不得已,他大概也不会主动找上叶南扶。
殷烬翎打量着他如今的状况,言语流畅,行动灵活,没瞧出半分异样来,道:“可你如今……”
“是,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顾子夜道,“当时叶述说,这种情况他有办法解决,但后来不知为何他急匆匆要回归墟宫,临走前嘱咐我,让我过段时日来血月谷寻他。”
殷烬翎明白,叶南扶这是被自己用血契催着回去的。
“大半月之前,我如约到了此地,当时山谷还是原来的样子,可当我离开之时,血月谷就开始了恶变,肆意吞吃周遭一切生命力,并持续朝着外围延伸,慢慢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殷烬翎拧起眉,疑惑道:“他究竟做了什么?”
“我比你还想弄明白他究竟做了什么。”顾子夜抬首看向血月谷的方位,“我当时一进谷便失去了意识,醒过来就已然在外头了,我在这里待了十几日,想了各种方法也没能再次进到血月谷去。”
殷烬翎望着那片难以跨越的灰败区域,陷入了沉思。
她印象中,血契输送生命力的效力突然变弱,大概就是在顾子夜所说血月谷开始恶变的时候,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是叶南扶自身出了状况,导致生命力难以维系,血月谷才不得不想办法从别处吞噬。
而致使他生命力不足的原因,自然是……
殷烬翎目光缓缓一移,定凝在了顾子夜身上,随即她骤然伸手一把擒住后者手腕,不等对方出言便当即扣住脉门,将灵力往血脉中探去。
顾子夜只挑了挑眉,并未说什么,只在良久之后问了一句:“有何发现?”
殷烬翎并未收回手,也不放开脉门,而是反手拉起他便往前走,他们所处之地本就离那片枯败的区域边缘很近,不过几步,便径直跨了进去。
奇异的是,这一回粘稠滑腻的风、泥沼般的地面并未像前一次那般纠缠吸附上来,而是不远不近,迟疑地围着他们,仿佛某种在嗅着气息的小兽。
顾子夜见状有些惊愕,探询的目光投向了走在前面的殷烬翎。
似乎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惊疑与困惑,殷烬翎回首瞥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地解释道:“他的心脏,在你身上。”
“我只是用血契,将属于他的生命力引出来了一些,血月谷识得他的气息,暂时还没有来掠夺我们的生命力,得趁现在赶快进到中心地带去。”
身后的顾子夜闻言没有回应,只是跟着加快了步伐。
二人一路沉默不言,朝着中心地带飞奔而去,黏腻闷热的风在身旁若即若离地跟随着。
“顾子夜。”殷烬翎忽然出声道,“或许你的名字始终在那榜上,以往确实被你遗漏过去了。”
“嗯。”身后顾子夜闷闷地应了一声,“多谢你,我现在知道了。”
他在谷外醒来时,便发现这具身体冰冷沉寂的胸腔中传来了久违的跳动。
砰,砰,砰。
一下一下,仿佛在昭示着他无比鲜活的新生。
血液奔流不息,往他的四肢百骸中充盈而去,丰沛的生命力浸透过每一条经脉,灵力在其中循行流转,再无滞涩。
可就在他感受身体的轻快有力之时,紧随其后的是血月谷铺天盖地的恶变。
那时候他便猜到了,这般死而复生的神迹,绝不可能毫无代价,所以他在此徘徊了半月之久,一直想设法回去查看叶述的情况。
只是他没想到,这颗心脏居然是……
他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发着烫,仿佛下一刻就会烧灼起来,将他胸膛烧穿一个窟窿来。
他轻轻闭了闭眼,叶述,你到底想干什么?
片刻功夫,已经远远能瞧见流经山谷那条蜿蜒的溪流,只是如今溪中流淌的皆是粘稠猩红的血,沿着溪流一路向前,便能瞧见头顶隐隐浮现的血色圆月。
不,这圆月似乎缺了一角,不再如先前那么盈满,而更趋近于十八、十九的亏凸月相。
迎着血月继续前行,二人终于再度踏入了这方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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