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在法阵中灵体与身躯合一,你最终得以本来面貌回到无生界。”
殷烬翎一鼓作气说完这番推理,长长舒了口气:“烦请告诉我,我的推断,对是不对?”
“真是精彩啊。”
顾子夜拍着手大笑起来:“怪不得叶述那般冷情至理的人,都能被你引得动了凡心,确实有几分本事,倒是我小瞧了。”
“谬赞了。”殷烬翎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神色不变,道,“只是这其中有一点,我始终没能想明白。”
“哦?何事?”
“当时你让灵槐去宋家放火,引我前去制服她,好触发你在她额间画的法阵,将我带到血月谷来,可你是如何保证我一定会把叶南扶带出来的?”
顾子夜的这番计策布局细致,环环相扣,却只有这处显得甚是粗糙疏漏。归根到底,他无法控制殷烬翎在去到血月谷的那一炷香内的行动,她撞上叶南扶,还拽着对方到了往生界本就是一个偶然事件。
顾子夜笑了笑,不答反问:“你觉得我费心夺取肉身,以舒暝的身份混入仙界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
“为了调查你。”
殷烬翎吃了一惊:“我?”
“你恐怕不知道,楼传雪从小就有写手记的习惯,我当初为了研究法阵翻看了他许多手记,他在其中详细记录了叶述和你在终南山上的许多事。”
小时候的楼传雪是个傻的,但顾子夜何等精明,很快从中看出了叶南扶与这个所谓“妹妹”关系不一般,甚至称得上暧昧。
见叶述这个万年老铁树开窍甚是稀罕,顾子夜不由多留意了些,从这些事无巨细的流水账中提取到了不少关键信息。
比如叶南扶唤少女作“阿梨”,比如阿梨性情活泼跳脱、机敏灵动,再比如叶南扶教少年楼传雪作画,自己却画了幅阿梨的画像。
“等等,画像?”
殷烬翎疑惑出声,她记得叶南扶教导楼传雪书墨丹青这事儿,但从来不知道,叶南扶居然还画了自己的画像。
“那副画像我在楼家的书房里找到了,那笔触习惯,一看便知是叶述所作。”顾子夜接着道,“故而,后来我偶然在仙界除灵师名录中看到你肖像时,一眼便认了出来,于是决定进入仙道七门中进一步调查确认。”
“所以,这与我问的事有何关系?”殷烬翎皱眉,不明白他说起这事想表明什么。
“你看旁人的事这么清晰明了,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这般昏聩了。”顾子夜摇头叹了一声,“还不明白吗?短时法阵只能供一人来回,叶述他并不是被你慌乱中拉去往生界的,他是自己用血月谷的无往法阵过去的。”
殷烬翎呆了一瞬。
“他对你念念难忘,只要看到了你,就自然会跟着你过来,我需要做的,只是把你送到他眼前。”
这句话像是一阵轻柔的微风,在殷烬翎回过神之前,心头就被吹起了几许细小的褶皱。
她想起了在江南宋家刚相遇的时候,他霸占着自己的床榻,耍着赖要求自己将他送回去的样子。
好啊,原来他根本就是碰瓷。
她嘴角稍稍勾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有如盛了一捧三月的春江水。
不过现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殷烬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还有事想问。”
“我这些谋算,你不都已猜得七七八八了么,还想知道些什么?”
“当年归墟宫之事落幕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子夜刚刚还在笑,闻言眉梢一挑,神色倏然冷了下来:“叶述到最后也没同你说?”
殷烬翎心中陡然一跳,对方这话问得她没来由地心惊,她摇摇头:“他只说自己害死了你。”
顾子夜唇边逸出一声嗤笑,冲血月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他怕我危害天下太平,想把我封印起来,关在这血月谷里永世不见天日。”
殷烬翎闻言悚然一惊:“什么?”
“你还记得墓里的那口棺椁么?”顾子夜轻飘飘地道,“那就是他原本打算用来封印我的血月石制成的。”
第154章
顾暄苏醒时, 看见了一大块血月石。
那石头就摆在他躺着的床榻边三尺外的地方,像是刚从山壁上凿下来没多久,锋锐的棱角处还挂着几滴霜化后的水珠, 在一片不祥的荧红之中透折着白日的微光。
目光缓缓上移,从半开的窗牖间窥见了一轮赤红的圆月。
这里是……血月谷?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归墟宫的夜里, 心魔被强行剥离后, 自身遭受重创,陷入昏迷。
他想支起身, 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略微一动弹, 密密麻麻的痛意仿佛从全身上下每一寸骨头缝里渗出来,令他险些痛呼出声。
那日受的伤, 竟全然没有治疗过的迹象。
他不由怔了一下,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是他太过想当然了, 总以为叶述顾念旧日情谊,还会像从前那般替他医治, 可如今他已然走到了叶述的对立面,不愿给一个企图毁掉自己理想的敌人治伤, 再正常不过了。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叶述还是念旧情的, 至少他没有选择杀了你,还将你带到了血月谷来。
然而下一瞬, 他的目光忽然凝滞在了床边那块巨大的血月石上。
叶述他……凿下血月石放在这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霎时间,一个出离恐惧的念头出现在了他脑海中,顾暄只觉如坠冰窟, 一阵阵的寒意猝然向他袭来,令他顿时毛骨悚然。
那日杀阵中,心魔化身眼中最后的画面陡然浮现在了他眼前, 视野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色,世间万物仿佛都浸在了血雾里迷蒙混沌,意识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无知无觉的空间,永世不得从中脱离。
尽管只有一瞬,但心魔被封印之时传过来的那种刻骨的绝望,令他此刻想起来依旧心惊胆寒。
是了,特意留着他的伤不予医治,还不远万里将他带到血月谷来,甚至将这么一大块血月石明晃晃摆在这里,叶述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顾暄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悽惶。
很奇怪,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按理说,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怕了,就连死亡也不曾让他有过半分动摇,可当他意识到叶述想封印自己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怆然来。
不过眼前没有给他留下伤怀的时间,若是不想被关入这永世难逃的牢狱,他必须尽快逃走!
但问题是,叶述的域铺陈覆盖着整个血月谷方圆十几里开外,域内的一切生灵动向都被他尽收眼底,即便自己能逃出去,不出一时半刻就会被找到,更何况就凭现在这副重伤的身躯,恐怕连山谷都跑不出去。
正当思考出路之时,屋外一声悠长低沉的嗡鸣吸引了他的注意,顾暄微微撑起上半身,忍着剧痛朝着那扇半开的窗子外看去。
屋外不远处有个石台,其上金光流转,阵文繁复,而叶述正在阵边来回走动忙碌。
顾暄想起来,叶述曾与他说起过,血月谷里有个通往不知名世界的传送阵,以往乘黄一族世代守护此阵,如今传到了叶述手上,可他早年离开血月谷后便一直没回去,也不知法阵如何了。
看来,那便是叶述所说的传送阵了。
正在这时,叶述忽然转身离开石台边,朝着别处走去。
顾暄见状心一横,用力一翻身跌下了床榻,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他也无暇顾及,死死咬着牙,勉力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着法阵的方向奔去。
石台离屋子很近,短短几十步路,他却走得异常艰难,浑身关节都在咯吱作响,如同一具僵硬老化的木偶,似乎下一瞬就会轰然散架。
临到法阵前,他几乎是朝着石台上扑了过去,肩膀狠狠撞上了法阵边沿的石柱,骨头折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响声,铺天盖地袭来的剧痛直冲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当下立刻昏厥过去也毫不意外。
但好在是,人已然扑到了法阵之上,顾暄胸中憋的那口气骤然一松,整个人瘫倒在了法阵中央。
几乎是瞬间,法阵中光芒大盛,金辉耀目,灵力流转顿时快了数倍。
意识朦胧间,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像是见到了极度惊恐的场景一般,那声音是顾暄未曾从叶述口中听过的,惊骇欲绝,心胆俱裂,破碎支离,被法阵金光一拢,顷刻溃散在他耳边。
他感到意识开始飘忽,游离到了躯壳之外,神魂像是一方薄薄的锦帕,在法阵的金光中被不断撕扯、被用力揉皱、被狠狠碾过,直到伤痕累累,疼痛一路攀升到了难以承载的极端,最终只剩了迟钝的麻木。
眼前金光开始散去,身体在直直下坠,不知要坠落到何方,可他却做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宛如一枚枯槁干瘪的果实,毫无预兆地陡然从枝头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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