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姐姐?”


    甫一站稳,一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殷烬翎转头看过去。


    是宋季言。


    是了,血月谷的法阵,通往的就是江南城宋家这片地界。


    “真的是殷姐姐啊!”宋季言又惊又喜地叫起来,凑到她身边。


    十来岁的小少年个头窜得很快,一年多没见,身量比原先高出了一大截,五官似乎也长开了些,隐隐有了几分成熟的轮廓。


    只是这面容,她越看越觉着有点眼熟,很像自己见过的某个人……


    猛然间,仿佛有一道惊天巨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直震得她神魂俱荡,犹如弓弦崩断,在耳畔嗡鸣不止。


    “喂,宋季言。”她听见自己声音在颤抖,“你是宋老爷的三子,为何是‘伯仲叔季’的季?”[1]


    第152章


    没功夫再去拜会宋老爷了, 殷烬翎匆匆与宋季言道了别,当即御剑离开了。


    她现在很急,非常急, 她必须立刻回去血月谷。


    但无往法阵都是单向的,她与当初的叶南扶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回不去了。


    想要去血月谷, 只能再走一遍原来的路, 也就是先到终南山,借用法阵进入魔界, 而后再想办法前往血月谷。


    她不知道那个混蛋骗自己离开到底准备做什么,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必须得阻止他!


    从宋家出来后, 殷烬翎马不停蹄地御剑朝终南山赶去。


    她不眠不休地赶路,疲乏了就靠丹药补充精力, 本需六七日的行程, 生生被她缩短到了三日。


    等爬上终南山, 见到楼心月的屋舍那一刻,殷烬翎感觉自己马上要成仙了。


    楼心月正在屋外看阵法书, 见到殷烬翎这般样貌顿时吃了一惊。


    一身风尘未散,眼下青黑一片, 脚步漂移, 瞧着跟恶鬼没什么两样。


    “殷……殷姑娘?”


    殷烬翎冲上前,拉住楼心月就问:“无往法阵, 能否借用一下。”


    楼心月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地道:“可我学习时日尚短,还不大能掌握, 殷姑娘可能需在此等个两三日……”


    殷烬翎连忙道:“无妨,我会启阵,我自己来便好。”


    结果上了法阵的石台一看, 她顿时就傻眼了。


    她怎么忘了,这里的无往法阵是崩塌后重新修复过的,其中不少节点都与原阵截然不同,虽然她通晓原阵的运转,自行参悟一段时日应该也能成功启阵,但——那还不如楼心月来更快呢。


    知道无论如何也得在此等上几日了,殷烬翎便向楼心月借了房间歇息,总算避免了早早羽化登仙。


    晚些时候,楼心月维护完法阵回来了,殷烬翎刚睡醒,正在翻着仙愿榜上的仙友栏。


    “殷姑娘。”楼心月坐到她身边,犹豫了半晌才开口,“为何只有殷姑娘一人,先生呢?”


    殷烬翎在心里哀叹了一声,知道楼心月肯定会问,憋到现在已经算相当能忍了。


    “他遇到些事,不想让我参与,就把我支开。”


    楼心月观察着她的神色,斟酌着道:“有件事,也不知殷姑娘发现没有,我想还是告诉你一声。”


    “何事?”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为了修复法阵,先生带着我去了一处古墓里取血月石。”


    殷烬翎当然记得,她还记得当时她就在后头跟踪。


    “那时候先生非要搬走人家的棺椁,我觉得对墓主人很不敬,但也没什么办法,可后来修复法阵时,先生拿出来的,却不是那棺椁,而是另一块不同形状的。”


    殷烬翎愣了愣。也就是说那血月石雕成的棺椁,后来一直在叶南扶身上,被带回了魔界?可他带走这玩意儿做什么?明明材料血月谷里遍地都是,完全可以重新雕一个,还是说这东西有某种象征意义?


    对他有象征意义……想到这里,殷烬翎的心陡然往下沉了沉,随即涌起一阵不安来。


    算了,不管怎么样,先去到血月谷再说。


    -


    两日后,法阵开启。


    与楼心月道过别后,殷烬翎踏上阵台,熟悉的金色流光覆盖而来,不过转瞬之间,她降落在魔界不知名的荒山上。


    上一回与叶南扶来此,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听从了建议没御剑,两人腿着走并坐黑车,统共花了好几日才到大城镇,现下的她可没这许多时间能耽误,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她唤出剑来便踏了上去,又从袖里乾坤中找出很久之前买的魔界地图,跟随着地图指引,她努力辨认着方向,磕磕绊绊地朝血月谷的方向疾行。


    殷烬翎对魔界实在不熟悉,再加上她本就是个认路弱者,在往生界时还有仙愿榜导航,到了这里则是两眼一抹黑,在飞错了不知多少回,还被各种怪石嶙峋的地貌刮蹭得满身是伤后,她终于在大半月之后到达了龙鱼陵,算上在往生界耽误的时间,此时距她离开血月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血月谷已遥遥在望了,她瞅了眼身上的伤口,虽然在缓慢愈合,但这速度比之先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让她愈发笃定叶南扶出了什么状况。


    近到血月谷周围三十里之地,飞剑陡然失了浮空之力,直直往下落去。


    是血月谷的法术禁制!怎么范围比先前扩大了这么多?


    殷烬翎心中一惊,好在她先前在谷内待过,倒也不是毫无防备,当下便收起飞剑,轻身落到了山林里一株参天大树的顶端,朝着血月谷的方向望去。


    先前飞在天上时看不真切,如今离得近了才发觉,谷外方圆二十里之地,一切花草绿木尽数凋零枯败,只余下一些干瘪空洞的树木遗骸,如同僵硬的尸骨般立在那里,山林仿佛一下褪去了所有色彩,惟有裸露的苍黑岩壁与灰白的沙土,被风霜剥脱出斑驳交错的狰狞疤痕。


    不光如此,外围一圈的草木依旧在持续不断凋落中,这片充满枯槁死气的区域正向着周边蔓延、扩张开,想必再过不久,她脚下这株树木也难逃一劫。


    殷烬翎一时间有些不大敢认,这里与一月以前她来过的那片地方大相径庭,令她几乎一度怀疑自己又飞错了方向,不过那无处不在的法术禁制又实打实地提醒着她,前方确为血月谷无疑。


    无法御剑,她只能步行往前走去。


    一进入那片灰败的区域,殷烬翎心头便骤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浑身寒毛倒竖,皮肤上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战栗感,仿佛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要她赶快逃离。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危机所在。


    山间的风、头顶的云、脚下的土地,甚至身周的每一分空气,都在此刻化作了贪婪的嘴,如同无数蠕动的水蛭急不可耐地附着在她身上,迫切万分地想吮吸走她的生命力。


    她定了定神,观察了一下自身状况,乘黄的血契还在身上,被吸走的生命力堪堪能被血契抵消,但这仅仅只是最外围,离血月谷的中心地带还有足足二十里,难以想象那里究竟是何等凶险。


    更为棘手的是,此地有法术禁制,连最简单的防护术法都无法施展开。


    以往她来这里时,身边有着叶南扶,因而一直没感受到血月谷的可怕之处,在她看来,谷内安宁祥和,还有间小屋,除了缺少植被,与任何别处的山谷并无多少区别。


    然而这片魔界上古禁地,直到此刻才在她面前显露出了真实的样貌。


    往里走了一段,生命力的消耗愈发严重,即使有乘黄血契都有些难以抗衡,谨慎起见,她暂时从这片区域里退了出来,回到了原先的山林。


    现在这样肯定不行,还是得先想想办法抵御血月谷对生命力的侵蚀,再考虑进核心地带吧。


    正在思忖之时,殷烬翎忽地眸光一凛,霍然转身。


    “何人?”


    身后阒静一片,只有风过林叶的沙沙声。


    但殷烬翎知道定然有人,就在刚刚,她觉察到一股分外强烈的窥视感。


    “阁下不必遮遮掩掩的,既然都到了此处,想必也是打算进血月谷去的吧?”殷烬翎提高了声音,目光在林间逡巡扫视,道,“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不如与我坐下来商讨一番,看看有无进谷的对策。”


    依旧只有林涛阵阵,无人现身。


    然而殷烬翎却突然笑了一声,她已经猜到来人的身份了。


    现下这个时候,会出现在此地,还这般藏头露尾不肯现身的人,想来也只有一个。


    一月前,她曾在宋家问宋季言:“你是宋老爷的三子,为何是‘伯仲叔季’的季?”


    宋季言答道:“除了大哥二哥外,其实我原本还有个兄长,但他在出世当天就夭折了,当时都已经取好了名,便只得匆匆落了葬,因为觉得不吉利,后来我取名时便跳过了‘叔’,直接用‘季’了。”


    而当初由宋伯乔讲述的十五年前的旧事里,曾提到宋夫人当时正怀有身孕,这孩子显然不可能是年仅十二岁的宋季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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