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吧。


    她心里哀叹一声,从袖里乾坤中取出被褥,正准备找块合适的地儿,斜里伸来一只手,将她捧着的被褥拽了过去,放到了床榻上。


    她一怔,转头看了过去。


    叶南扶却并不看她,自顾自整理着手底下的床铺,道:“就一张床,你要放哪儿去?”


    殷烬翎微愣地眨了眨眼,继而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脸上又慢慢浮起一片绯红。


    -


    夜里,殷烬翎缩在被子里看画本,忽觉床榻一动,有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身旁。


    殷烬翎顿时心砰砰直跳,连忙将画本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佯装睡熟了。


    然而等了良久,始终不见什么动静,她有些忐忑,微微睁开一只眼往后面偷瞄。


    忽然一只手臂伸过来,隔着被子搭上了她的腰际。


    她慌忙又闭上眼,发出状似均匀、实则忽长忽短的呼吸声。


    身后的人贴近了些,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揽进了怀里,下颌贴在她颈窝处,温热的吐息吹动着她落在脖子上的碎发。


    “阿梨?”


    随着这声唤,对方喉间的震动顺着紧贴的肌肤传到了她肩颈处,引起她一阵微小的颤抖。


    “果然还没睡。”


    殷烬翎脑子里顿时乱成一片混沌。


    接下来要怎么做,是要先说点什么,或者亲一会儿,还是直接开战……?


    她虽然带颜色的画本看过不少,但那都是纸上谈兵,还从来没上过战场,半点实战经验没有。


    她身子僵硬,丝毫不敢动,脑子像被羊群啃过好几遍的野草地一般乱糟糟的。


    抱着她的人却静默了半晌,忽然道:“过几日你就回去吧。”


    “什么?”


    殷烬翎刚刚还在浮想联翩,冷不防听见这一句,当即一愣,转过身去看他。


    叶南扶垂下眼,轻声重复了一遍:“回去吧,阿梨。”


    殷烬翎怔怔地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一般,喃喃重复了一遍:“回去?”


    “嗯,回往生界,回到你原本的生活。”叶南扶说这话时始终垂着眼,并不看她,“你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将我送回家么?如今我到家了,你的目标已经达成,是时候回去了。”


    这个人,他在说什么啊……?


    殷烬翎过往灵动万变的思维,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她耳朵贯入又流出,却好像不明白对方口中说的每一个字。


    他们不是才刚相互确认了心意,正准备开始一段与世隔绝的美好同居生活么?他这是在说什么?


    “为什么?”


    “我要是在这里待上几千甚至上万年,你愿意吗?”


    殷烬翎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叶南扶轻声笑了:“看吧,阿梨,我们是不同的。我三千岁离开这里,为这世间奔走劳碌了一万五千多载,可你前生今世加起来,统共闯荡人间两百年不到。我已经疲惫得走不动了,你却还渴望着飞翔。”


    “我……”殷烬翎咬着唇,半晌道,“我也可以陪你的……”


    叶南扶却摇了摇头:“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么说,我一直记得你从前说过,想进入修仙门派,学成之后行走天下,如今你的心愿终于实现了,你还说你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不想有所改变。”


    殷烬翎略微回忆了一下,似乎自己确实这么说过。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有多么喜欢那段在人间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日子,所以后来即便面临穷困潦倒、居无定所,你也从来没有产生回清霄山当仙留弟子的念头。”


    “富贵、名誉、亲友皆不能成为你的束缚,情爱自然也不能。况且你付出了性命才逃离上辈子坐困幽都山的命运,我不愿让血月谷变成你命中第二个幽都山。”


    “所以,在你我的关系变得更加难舍难分前,就回去吧。”


    殷烬翎张了张嘴,她想辩解,想反驳,想说自己并没有勉强,至少她现在还不想离开——


    “我……我……”


    可她头脑仿佛生了锈般转动不灵,思考迟滞,言语謇涩,最后半天也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忽地急红了眼眶。


    叶南扶凑近些,捧住她的脸颊,轻轻啄了一下她的唇瓣,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低声呢喃:“阿梨,你该是风里的飞鸟,不要留在笼中。”


    殷烬翎忿忿地闭上眼,转过身去背对他,再不吭声。


    -


    那之后次日,殷烬翎正要将自己的铺盖卷起搬到别处打地铺去,被叶南扶拦了,他一言不发地收拾好自己的被褥,搬去了屏风另一头睡。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半句话也没说过。


    叶南扶照旧待在屋子里,殷烬翎则出门,去屋后的山崖上坐着吹山风,眼不见为净。


    被崖间的冷风一吹,先前浑噩的脑子好似清明了些许,她也渐渐反应过来了。


    她好像被断崖式分手了。


    他说着希望她能拥有自由,可是真正的自由,难道不是选择过何种生活的权力吗?


    但他却并不给她选择的机会,甚至没给她留下任何思考回旋的余地,就独断专横地要将这段刚萌发的感情扼死在手中。


    殷烬翎恨恨地磨着后槽牙。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跟她都纠缠两辈子了,现在才来说什么两人不合适的鬼话,那前面跟她接吻的时候是有人拿刀逼着他亲吗?!


    真是莫名其妙!


    殷烬翎越想越气,将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柯老六说的没错,男人果真没什么好东西!


    既然他都这么赶她走了,那自己干嘛还赖在这里找不痛快!


    殷烬翎霍地站起身,径直下了山崖,就往屋舍方向走。


    叶南扶没像往常一样待在屋里,而是搬了凳子坐在屋檐下,正看着远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见她回来,眼眸里微微亮起,多了一丝笑意。


    她头发被山风吹得好乱,其中一缕翘在头顶,随着她走来的动作一摆一摆的,像头上生了棵迎风招摇的顽固野草。


    叶南扶下意识伸手,想去替她抚平,然而刚抬起一点便顿住了,再没下一步的动作,只撇开眼,轻轻说了句:“你头发乱了。”


    殷烬翎往上瞟了眼,并没有如何在意,乱了便乱了吧。


    她在叶南扶面前站定,道:“我明日走。”


    叶南扶垂下眼,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就算是寻常友人来家里做客,临走了都要说些客套话吧,对我,却连半句话都欠奉。殷烬翎心里冷笑,越过他,抬步跨进了屋。


    夜里,殷烬翎早早在榻上合了眼,静静躺着不动,意识却久久未能入眠,她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


    隔着一道屏风,外间忽然传来一声略带犹豫的轻唤。


    “阿梨?”


    殷烬翎本不愿理会他,但想想明日就要离开,也不知还有没有下次见面了,便软了心肠。


    “作甚?”


    屏风后默了一默,似乎没想到她还醒着,更没想到她会出声回应。


    见对方好半天没答话,殷烬翎没什么耐心地道:“有话快说,我要睡了。”


    屏风后的人这才开了口:“你……可有什么想问的?”


    殷烬翎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想问的?事到如今还来哭哭啼啼地问“为什么要赶我走”、“是不是从没爱过我”这种?那也太矫情了,她光是想象一下就起了一身的寒栗。


    不过她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有问题想问。


    “两千年前,你为什么去了往生界?又为什么要在江南城郊修建那座陵墓?是与顾子夜有关?”


    屏风那头的声音静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低若轻喃。


    “顾子夜……他死在了往生界,是我害死的,所以想给他修座墓。”


    殷烬翎听出他声音有异,这大概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一段过往,她明白无法再追问下去,他能回答到这样恐怕已是极限了。


    “好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殷烬翎直截了当结束了对话,合上眼,打算召唤睡意。


    屏风那头的人却似乎没打算消停,过了一会,他再度唤了一声:“阿梨。”


    “又作甚?”


    “你不要很快睡着好吗?”


    “为什么?”


    “因为一睡过去,就到明天了。”


    殷烬翎有些语塞,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几回,终究只化作了一声叹息:“好。”


    -


    次日清早,殷烬翎便收拾好了东西,没与熟睡的叶南扶打招呼,独自一人上了血月谷里的无往法阵。


    并不需要他来操作,作为曾经的玄鸟族祭司,殷烬翎知晓法阵该如何启动。


    看着法阵亮起熟悉的金色纹路,她心头忽然闪过一丝疑窦。


    叶南扶当初,究竟是怎么来的往生界?


    还没等她细想,法阵中金芒流转,将她的视野铺满,再散开时,身周已改换了场景,她感到身子一轻,正在半空往下坠去,于是连忙稳住身形,轻巧地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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