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胡思乱想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退开一步,低头看去,是那方白绢,只是如今已被雨水泥土染得灰扑扑,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上面的三个小人却依旧清晰鲜明。


    真不知道顾子夜是怎么看成鸟雀的。


    叶述拧了拧眉头,正打算抬步跨过去,冷不防一只手伸来,捡起了绢布。


    叶洄撑着一把竹伞,拇指抹去绢布上面沾的几片枯叶,抖开瞧了瞧,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叶述顿时黑了脸,伸手去抢:“还我!”


    叶洄也没阻拦,任由他抢走了。


    “这一看就是三个小人。”叶洄发表了客观中肯的意见,“顾子夜错看成了鸟雀是他有问题。”


    他身后的顾暄额角跳了跳,到底是忍住了没吭声。


    “回去吧,阿述。”


    叶述低头盯着鞋尖。先前来时并未避着水坑走,此刻鞋尖上沾满了污泥。


    他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可污泥就是污泥,开不出花来。


    “别想那么多。”


    “从前你什么都没有。”叶洄走上前,将伞举到叶述的头顶,在他身边轻轻道,“灵力、域、幻术,你一样也没有的时候,我们照样过得开开心心,你现在都有其中两样了,不是该更有盼头一些吗?”


    “那什么,叶述,我从前在族里学过一点书画的皮毛,你要是愿意的话,教你入门应该是问题不大的……”顾暄垂着眼,一边用手扣着旁边脱落的墙灰,一边道。


    叶述眨了眨眼,忽然心底起了一个念头。


    他只需心念微动,踏足的淤泥里悄悄探出了一支莹白的花。


    -


    顾暄显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书画先生。


    叶述在被他疯狂斥责姿势不正、笔力不足时,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到底为什么要来学这个画画,是睡觉不舒服,还是画本不好看?


    足足练习了一整日,叶述搁下笔就往桌案上一趴。


    “好饿啊。”他咂了咂嘴,深深怀念起从前吃着小零嘴看画本的美妙生活来。


    一块桂花糕,带着诱人的香味,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给你。”顾暄往他那儿递了递,“后街上的桂花糕。”


    叶述瞪着看了半晌:“你不是不爱吃这种甜食?”


    “我看你经常溜出去买,就好奇想尝尝味道,吃了一口果然不喜欢。”


    叶述着实是饿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一口吞了。


    顾暄嫌弃地瞥了一眼这狼吞虎咽的样子,试探着道:“叶述,你说你那域会不会……”


    叶述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拒绝的手势,喉咙里“咕嘟”一声连忙将糕点咽下,截住了顾暄的话头:“往后不用再跟我探讨‘岁枯荣’的用途了。”


    顾暄愣了愣,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迟疑着问:“为何……?”


    谁知下一刻叶述效仿着画本主角的模样,双手抱胸,眼一挑,冷冷道:“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


    啪——


    头上狠狠挨了顾暄一下。


    “吃完了吧?赶紧接着画!”


    -


    不过顾暄也没想到,叶述的画技居然进步那么快,很快便没什么可教的了,也许在幻术上有所造诣的人,通常也有着不俗的书画天分。


    叶述历时月余,画成了一幅工笔细摹的魔界山河图,上边山川河流都勾勒得无比精巧细致,还框出了各家族领地的边界。


    成画那日,就连一向嘴里没好话的顾暄都赞叹不已,叶洄更是当即找来木材打了一个画框,将画裱起来挂在厅堂处,让人一进门就能瞧见。


    顾暄瞧得有些眼热,对着自己房里空着的墙壁打量了半天,拍了拍叶述道:“好歹教了你那么久,给我也画一幅呗,就当是出师之作了。”


    叶述先前被他训斥了这么许久,如今终于漂亮翻身,忍不住摆起谱来。


    他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道:“作画这事儿很看状态,近来刚完成一幅大的,等我调整调整状态再说吧。”


    随着画工一同精进的,还有他的幻术。


    叶洄房里的暗室慢慢修建好了,叶述在暗室出口处和窗子上都画下了幻术阵,这回的幻象与现实简直浑然一体,即便是对幻术颇有研究之人,恐怕都瞧不出其中端倪来。


    暗室建成后不久,叶洄又经历了一次虚弱期。


    即便顾暄在侧,叶述依然有些紧张,忧心忡忡地表示要不要再扮一次叶洄的模样。


    顾暄笑得高深莫测:“你没发现,那些混混们再也没来过了吗?”


    叶述吃惊:“你真将人打残了?”


    “怎么可能?即便打残了,这么久过去,也早恢复了吧。”顾暄嘴角勾了勾,“我去跟他们谈了笔交易。”


    “他们每趟来这里闹都要伤筋动骨,但那掌柜给的又实在多,只得硬着头皮上。我同他们说,往后不需要上门来闹,我会定期给他们提供一些打烂的东西,让他们拿回去交差,必要时还可帮忙演戏,获得的受益分我三成就行。”


    “他们同意了?”


    “为何不同意?这城里的混混不止他们一伙,他们能拿着东西去交差,而别家不行,掌柜可不就一直信任雇佣他们?”


    “那分来的灵石呢?”


    “嘘——”顾暄忽然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眼神偷偷朝楼上瞄了一下,“你以为吃的那些桂花糕果脯都是打哪儿来的。”


    楼上传来叶洄虚弱但愠怒的声音:“顾子夜,我说怎么门板窗子三天两头就能坏,你把昧下的灵石都给我交了!知不知道最近木材又涨价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漓泽一万二千三百年的冬日, 岐阳城里一场大雪下了足足五日,到冬至这日早上,天才稍稍放晴。


    叶洄一大早就出门采买去了, 集市五日没开,家里的存粮都快耗尽了。


    另外两人在屋里闷了好几日, 此时也跑到外头透透气。


    可没过一会, 叶洄空着手回来了,面色如罩冰霜, 一进院子,连忙转身将院门栓好。


    “烛龙族行刑队来了, 集市关了,街上店铺也一家都没开。”


    顾暄皱起眉头:“怎么偏偏这种时候来?”


    “家里存粮还够几日?”叶述问。


    “三日。”叶洄道, “不急, 明日再看看吧, 若还不开,我便去找相熟的街坊借点来应应急。”


    言罢, 他注意到了两人正坐在屋子的外墙边,叶述手中还拿着柄短刀。


    “你们在做什么?”


    顾暄反手拍了拍墙面, 示意叶洄上前来看。


    叶洄疑惑地弯下腰来, 凑到墙边,只见墙面上刻了一句诗, 而叶述的短刀正落在最后一笔上。


    “野蔓有情萦战骨,残阳何意照空城。”


    叶洄念了一遍,忽然一双碧瞳亮了:“这诗里, 竟包含了我们三人的域。”


    “还有更妙的。”叶述笑了笑,“这诗题为‘岐阳’。”


    顾暄在一旁插话道:“说真的,我见到这诗的时候都震惊了!竟有如此巧合!”


    “但为何要刻到墙上?”


    顾暄朝叶述努努嘴:“叶述说, 日后我们要是成名了,这地方定有不少人来参观,得留点诗词佳话什么的给后来人瞧瞧。”


    “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叶洄失笑道。


    才笑了几下,他神色又凝重了起来。


    “今日我出门,感觉外头气氛格外紧张,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叶洄微微蹙着眉,“这几日,你们都尽量别出门去,外出的事都由我来。”


    -


    然而话果真是不能说太满,即便是叶洄也一样。


    第二日晨起时,叶洄突然发起烧来,叶述前去看了看,下了判断。


    ——虚弱期到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静默了半晌,顾暄开口了:“我去采买吧。”


    叶洄轻轻摇头拒绝:“你平常不怎么去集市买东西,不能由你去。”


    “为何?会被当生客宰是吧?”顾暄气笑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省钱呢?”


    “不,不单单是这个原因……”叶洄解释道,“往日采买都是我,今日突然换成了你,任谁都知道必有状况发生,若是平时倒也无妨,可如今城内气氛紧张,这个当口还是谨慎些为妙。”


    顾暄沉默了。


    “那我去吧。”叶述在一旁提议,“我扮成叶顺兮去。”


    “不可!”


    “不行!你都没有灵力。”


    两人双双出言否决。


    叶述无奈地双手抱起胸:“顾子夜也不行,我也不行,干脆大家一起饿死得了。”


    权衡之下,最后还是由叶述扮作叶洄出门了,另外两人千叮万嘱,就去集市瞅一眼,若没开,则到东二巷的林婶子家借点余粮,旁的事一律别掺和。


    街巷路面上积满了厚沉沉的雪,却平整得不见一个脚印,青灰色的矮墙砖瓦上,无声悬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棱。往日路两旁开着门择菜闲聊的妇人全数没了影子,各家皆是门户紧闭,万籁俱寂,宛如一座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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