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雪樵这才明白,天道为什么让他成为一个乞丐。


    听完曾经自己说的话,他只感觉到痛苦,就像曾经射出的一把弓箭,多年后,才射向自己。


    他忘了,他甚至不理解曾经的自己了。


    他不是平等博爱的吗?他以为曾经的自己会怜悯一个乞丐,可是他忘了,他曾经的平等,是法律一切平等,人人用严法,人人都要高尊严。


    蓟雪樵只感觉到一阵恶心。


    官兵架着他,又往台下走,他不服输,他不相信他曾经的自己如此高傲。


    蓟雪樵挣扎着咆哮:“蓟先生!你的思想也是错的,你以为你构建的严法和善的国?那些百姓并不是真心修正恶行之事,他们只是屈于你的淫威,最后,你死了,或者你离开了,他们还是会恢复原本的样子!!”


    听完这一番话,‘蓟雪樵’愣住了,抬起手,示意官兵们停下:“且慢。”


    官兵们停下了。


    樊墨玺也觉得有意思,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个相似,又像是天地对立的二人:“哦?”


    蓟雪樵燃起了一点希望,他立刻做了无数次习以为常的事情——下跪祈求。他被天道调教,知道上位者,最喜欢下位者如此讨好。


    蓟雪樵抓住救命稻草,兴奋的道:“蓟先生,我可以改良你构建的方法,只要您给我一口饭吃,救救我徒弟,我可以给你提供完美的办法避免我说的那些祸端!”


    可蓟雪樵忘了,曾经的他最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不需要依赖任何人。


    ‘蓟雪樵’只是和善的笑了笑,又摆了摆手:“你若是想用激将法,我劝你还是早日洗心革面,找份能生计的事。我不会用没有自尊,随便给人下跪,而且没有礼节的人。”


    蓟雪樵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千年前,他和樊墨玺建立的国家都失败了。


    因为他们二人都没有真正了解,明白过底层人。


    言之凿凿的说什么找份生计的活路?他现在是个瘸子残废,谁会要他?即使健全了,也要身份,证明你是齐国人,而且还要一套体面的盘头和服饰,就这些,已经难到了一大部分人。蓟雪樵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樊墨玺也插了句嘴,他想借此乞丐羞辱蓟雪樵:“‘蓟雪樵’你怎么了?我看着小乞丐说的挺对的啊,人家把你的那一套虚伪的东西戳破了,你是不是恼羞成怒了,才不想用别人。我看你和他很像啊,一样的下贱和不知廉耻,所谓的礼节也是装的。”


    ‘蓟雪樵’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冲官兵和百姓周围的人淡淡道:“刚才小乞丐说的在理,但是我‘蓟雪樵’保证,只要用我的法度,人人安居乐业,我永远不会离开。我‘蓟雪樵’一直是个视尊严和礼节如命的人。为了齐国的礼法纲常,不止是我,奉劝大家不要对乞丐施有怜悯之心。把人带下去吧,言尽于此。”


    ‘蓟雪樵’的话很明白,又很绝情,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不准同情这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乞丐,想让这个乞丐自己自己更生。


    被拖下去的蓟雪樵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扔在菜市口的垃圾里。


    他踉跄的爬起来。曾经自己说的话一直响在他耳朵里,蓟雪樵永远视尊严礼节为生命……


    他恨自己,嫉妒自己,羡慕自己,恶心自己。


    他现在是个残废的凡人,法力尽失,饥饿难耐。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恶心,恶心自己,他在天道身下也没有这种恶心到呕吐的感觉。


    他蜷缩在垃圾堆里,像个无助的小孩抱着腿。


    腿边有块烂菜叶,和他一样烂,还有虫,啃的坑坑洼洼,他捡起来就吃。


    对,他要活下去,他还有幼幼,幼幼……幼幼告诉过他,活着就有希望。


    他忍着恶心,把那块烂菜叶吃完。


    得给幼幼找点吃的,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准备往郊区走去,想试试有没有野菜可以挖。


    可刚走两步,想起来了,出郊外的城需要路引。


    他还有什么价值?他没有体面的衣服,完美的容颜,尊贵的身份,健全的身体。寸步难行。


    他撑着身子,慢慢爬起来,漫无目的游荡,像个孤魂野鬼。


    天渐渐黑了,他寻了一天工作,别人不是对他辱骂,甚至想动手打他,有些人见他是清谈会被‘蓟雪樵’点名的乞丐,甚至还来苦口婆心的劝导他,但是没有给他一粒米。


    可是,幼幼该怎么办……他也好饿。


    蓟雪樵渐渐的瘫倒在东街的一个巷口,他没力气了。


    “要不要试试来我们芦馆,至少能给你一口饭吃。”


    听见来人温柔的声音,和浑身熏人的香气,蓟雪樵抬起头,看见来的男人浑身敷的白粉,头上带了粉花,知道这男的是妓院的人。


    蓟雪樵不由得苦笑,以前他卖屁股,想讨好天道来救苍生百姓,现在的他也要继续通过这样,来救幼幼吗?


    蓟雪樵扶着墙,站起来颤颤巍巍道:“我怎么样都可以,接什么客人都可以,只求你给一口饭,再施舍点钱……治好我徒弟的病。”


    来的男人名叫管乐,他咯咯一笑,笑声很像鸭子,滑稽可笑:“放心吧,你的脸和‘蓟雪樵’那么像,怎么可能让你去接低贱的客人,那自然是让你接最恨蓟雪樵的人。”


    -蓟雪樵是第二天傍晚才回到暗巷的。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衣,可身下还是有血渗透出来。


    本来管乐可怜他接了客人,用软轿将他抬回来的,可是抬到巷口,他怕幼幼发现端倪,他自己拖着残破的身子几乎是爬回来的。


    他昨晚被折腾的一夜未眠。身上还有鞭伤,身下也是想被马车碾过一般的疼。凡人的身子不能自愈,疼痛也是格外敏感,他自然难受万分。


    昨晚折磨他的人是齐国王的儿子,齐二公子,因为‘蓟雪樵’经常教导他,规训他,自然也最恨他。


    他们一模一样的脸,齐二公子自然将气都撒在他头上。


    蓟雪樵本来身心俱疲,快要撑不住,可看见地上躺着的纪幼幼一动不动,胸口也没有起伏,他霎时崩溃了,不顾伤口,飞奔过去。


    他扶起她,焦急的唤她:“幼幼!幼幼!”


    纪幼幼只觉得眼皮沉重,身子乏力,呼吸都是无力,她只能略略张嘴:“你……回来了……”


    “幼幼,我给你带了吃的!我找到吃的了,你醒醒神。”


    蓟雪樵急忙给纪幼幼倒了一碗水,小心翼翼的给她育了进去,纪幼幼缓了缓,咳了两声。


    蓟雪樵又急忙将带回来的肉干和包子撕成小块,缓缓地喂给纪幼幼。


    纪幼幼吃了两口,回复了些力气,她抬手立刻捂住了嘴,问蓟雪樵:“你上哪找的这么好的东西?还有肉?师尊,你吃了吗?你走了一天,找了这么多好吃的,肯定不容易,你吃吧,我吃饱了。”


    蓟雪樵手一抖,他现在最怕这种关心。声音和手都颤抖,止不住的害怕,怕说着说着就崩溃,他只敢说几个字:“吃吧。”


    作者有话说:好磕又好虐……


    第107章 齐二现在,又来


    纪幼幼不傻,天道明摆着让她俩成为最倒霉的废物,蓟雪樵怎么可能轻易的找到吃的,还是精致的肉干和包子?


    纪幼幼明白,在战国的时候,能吃上白面都是奢侈。


    纪幼幼摇了摇头,追问他:“你去哪弄的吃的?你不说,我不吃了。师尊,是不是天道又逼迫你了?他又羞辱你了?!”


    纪幼幼慌了,她虽瞎了,可与蓟雪樵互为依靠,而且现在二人都是法力尽失的凡人,她立刻在蓟雪樵怀里,不停的摸索。


    她紧张:“是不是它剁你手和脚了!!”


    纪幼幼很害怕,她不想再做个坏人,不要拖累别人,她现在心理真的难受,她看不见,又无助。


    蓟雪樵急忙抓住她的手,稳了稳心神道:“放心,手也在,腿也在,心也在,肝也在。而且,我估摸着天道不会出现了,我们现在都是凡人,他不会轻易出来干涉的,估计这就是我们最后一世。”


    纪幼幼放了放心,松了一口气。最后一世……虽过的惨,可终于要结束了。


    可不知为什么,纪幼幼能闻到,师尊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又香又腥。


    不过她没有疑惑蓟雪樵身上的味道,因为她知道蓟雪樵本来就身带体香,而腥味,大概是蓟雪樵风尘仆仆回来的汗水味。


    纪幼幼刚刚不小心触碰到了蓟雪樵的鞭伤,蓟雪樵没吭声,只是纪幼幼的手上也沾上了血。


    纪幼幼捏了捏手:“师尊,你肯定也累了,待会,你去洗个澡吧,你看你累的浑身大汗的。”


    蓟雪樵莫名松泛了些,还好,纪幼幼没发现这是血。


    蓟雪樵擦了擦她手上的血,又忙着安抚她:“你放心吧,我可是蓟雪樵,虽然是一千年前重新开始,可机会也多。我凭着学识,找到了一份教书的事儿,而且还是给富家公子教书,昨晚是那家的人太热情,看天色太晚,留我住宿,一会我看着你吃完,我还得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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