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一点也没变,他早就看出来了。
梨衫躺在床上,思绪乱飞,有点睡不着。
她承认,她贪恋裴聿南身边的那份踏实,有他在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她仿佛没那么怕了,她开始慢慢感受这个世界的温柔。
她自诩是个勇敢的人,一个人走南闯北,靠着股韧劲,害怕但真有事的时候她得硬上。
可她不能天天绷着神经对抗生活,生活也不是打拼出来的,是用来享受的。
她还没学会如何心平气和地过好日子。
裴聿南在狭窄潮湿的储物间里睡了个好觉,难得没有中途惊醒。
屋内十分安静,他随意抓了把头发走出来,发现家里没人。
今天是周末,粥粥不需要上学,梨衫也不上班,两人说好了似的,谁都没给他留下纸条。
他打开手机,也没有消息留言。
裴聿南穿了件黑色T恤,很普通的居家服,一边烧水一边拨梨衫的电话,整个人透着股慵懒。
顺便还巡视了一圈厨房,记下了需要补齐的肉类海鲜。
手机响了两声,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吵闹杂乱,梨衫提高了音量,喊出一句:“喂?”
裴聿南拿起手机,“去哪了?”
这话刚说完,不等梨衫回答,他在聒噪中听到了一声机械播报。
“旅客您好,前往XX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NAU8950次航班很快就要起飞,请尚未登机的旅客……”
裴聿南当即心脏漏了一拍,立刻问:“你在机场?”
梨衫说:“嗯。”
他放下手里的热水壶,快步往门口走,语气几乎是质问:“你去机场干什么?”
梨衫还没说话,他又急得问了句:“你要去哪?”
就在此时,手机里传来一道清晰的男声。
“梨衫,要到时间了……”
裴聿南低声骂了一句,他一下子就听出来,这声音是姓顾的!
“我没有要去哪……”
梨衫说道,后半句被噪音遮住,他什么也没听清。
裴聿南脸色骤然变了,跑到门口穿了鞋,差点就要吼出来:“乔梨衫,你带着粥粥去哪?!”
一路狂飙赶去机场,他甚至都忘了穿外套,身上还是那件黑色T恤,他拧着眉,一路怒气汹涌。
不是已经慢慢接受他了吗?
才过了一个晚上,就要跟别的男人跑了?
他黑着脸,恨不得现在就把顾霖之抓来碎尸万段,一定是他怂恿了梨衫,一定是他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他像个路怒症晚期患者,疯狂按着喇叭,一路飙到机场,车子一个甩尾,歪停在路边,撞上前面的立柱。
他摔了车门,跑去航站楼,快速查了刚才那个航班号。
国际航班?!
今天上午从京市飞往瑞士。
裴聿南骂了句,差点要摔手机,他一刻也不敢停跑过去,呼呼的风灌满他的耳朵。
航站楼内处处是推着行李车的旅客,三五成群,他跑到楼上,差点找花了眼。
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形象,他几乎是吼着:“乔梨衫!”
机场里的人频频回头,都在看这个奇怪的男人,高大英俊,但就跟疯了似的,红着眼。
梨衫牵着粥粥,在最尽头的值机口,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喊她,一回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看到了一道黑色身影。
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她。
裴聿南狂奔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
他胸腔剧烈起伏,喘着气,像发疯的野兽,喷着怒火。
“你去瑞士干什么?你又要躲着我是不是?又要一声不吭地跑了,消失几年,让我找不到!?”
梨衫愣愣地看着他,肩膀被他抓得有点疼,她挣了两下都没挣开。
“你先放开……我没有要走。”
他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咬着牙,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剧烈跳动的心脏震得她胸腔很疼。
“你别想再跑,我不可能放你走……”他死死按住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梨衫脸色唰地红了,实在没了辙,她侧头,咬了口他的脖颈。
裴聿南稍稍松了力。
刚巧,顾霖之牵着粥粥走了过来。
“爸爸!”
清脆稚嫩的童声响起,裴聿南往旁边看了眼,顾霖之推着两个黑色行李箱,叠在一起,最上方还有一个蓝色背包。
梨衫用力推了他一把,把人推开。
他眸色漆黑冰冷,居高临下看着顾霖之,眼神不善。
“裴总也来了。”顾霖之淡淡说了句。
粥粥开心地跑过来,要他抱抱。
女儿的声音让他回神,他抱起粥粥,冷冷地看着顾霖之,“我女儿和她妈妈都在这,我当然要来。”
粥粥看不出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问道:“爸爸,你也来送顾叔叔吗?”
裴聿南顿住,像是卡了壳,“送谁?”
粥粥乖巧地说:“顾叔叔呀。”
满腔怒火顷刻间被浇了盆冷水,裴聿南看向旁边的梨衫,脸上带着空白。
“怎么回事?”他喉结动了下,问道。
梨衫原本很平静,被他抱着死不撒手,闹着一出,反而生气了,她冷着脸,从他怀里接过粥粥,“来,妈妈抱抱。”
顾霖之低头一笑,好心解释道:“她们来送我坐飞机,裴总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裴聿南黑着脸,“你?”
梨衫说:“他要去瑞士进修一年半,我和粥粥说好了要来送他,看你没起床就没叫你。”
她面无表情,“你还有什么问题?”
裴聿南顿时说不出话来,“你……你在电话里没说……”
“我说了,你根本没听。”梨衫回怼道。
闹了场乌龙。
裴聿南当时只想着,无论如何要拦下她,不能让她上飞机,他确实没来得及思考细节。
他太想留住她了。
错愕之后,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刚刚发狂的行为。
还好没有吓到粥粥。
可他的冲动和神经质又一次给梨衫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他喉结上下滚动,嗓子有点哑:“抱歉。”
梨衫抱起粥粥走了。
值机口的广播已经播报了三次,她过去送顾霖之。
裴聿南难得没有为难他,毕竟人家都要走了。瑞士距离京市八千多么里,十小时的跨洋航程,隔着六个小时时差,是难以跨越的距离。
想到这里,他心里轻松了一瞬。
顾霖之推着行李,挨个和梨衫粥粥说了再见,很平静地排着队进入安检。
眼看他进入海关,裴聿南松了口气,走上前。
他语气温沉,“电话里太吵了,我没听到你说什么。”
梨衫抱着粥粥,没理他。
“我以为你又要带着粥粥离开这里,一时冲动,就追过来了。”
梨衫这才回过头来,她看着眼前只穿了件T恤的男人,衣料贴在他肩背上,勾出清瘦利落的轮廓,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只盯着她看,眼底还带着尚未平息的悲愤。
她忽然就狠不下心来了。
正如她的安全感总是转瞬即逝,这几年,裴聿南也时刻处在应激状态。
所以才会在听见她在机场的时候,想都没想,就追了过来。
她都能理解。
其实她也没有真的生气,觉得有点丢人是真的。
她眸中又恢复了柔软,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要离开。”
裴聿南的顾虑还没有完全消散,时刻盯着她,生怕她跑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顾霖之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瑞士,那边有专门的儿童康复医院,粥粥能接受更好的术后治疗,医疗体系更加完善,也更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
裴聿南急切地问道:“你想去瑞士?好,那我——”
梨衫打断他,“你先听我说。”
裴聿南静静地看着她。
“有时候我确实想过,摆脱这里的一切,换一个没有那么多过去的地方,也许会轻松很多。”
她看了看怀里粥粥,把她放下来,说:“但是……想了想,我在这里也没有那么不堪。”
“我不想再带着粥粥颠沛流离,让她过着不安稳的日子,小船一样摇摇晃晃,交不到朋友,一次又一次陪着我搬家。”
“顾霖之劝我,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去了瑞士就能开启新的生活,说实话,我很心动。”
她抿了下唇,在这里顿住。
裴聿南内心有些忐忑,“你怎么回答他的?”
梨衫抬眸,“我说,瑞士很美,但是那里没有我的安全屋。”
“什么意思?”裴聿南不解。
她语气变得认真,“瑞士太远,法语很难,所以我愿意赌一把,也许,留下来也能开启新生活。”
他心中颤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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