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了眼时间,这时是凌晨一点多。


    他伸手从茶几上摸了一包烟,拢起手掌,点燃一支,青色烟雾缓缓漫开。


    他让原舫直接下了文件,南源单方面撤资。


    原舫问以什么理由。


    理由有什么重要,钱撤走,借口只是个幌子而已。


    裴聿南说:“就说风控评估不过,项目有风险。”


    办公室内拉着窗帘,从深夜到白天都是一样的黑。


    凌晨的时间过得格外慢,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又抽完了一整支烟。


    消息传出去不过两个小时,还没到上班的点,手机就响了。


    裴聿南拿起来,是薛京打来的。


    他点了接通:“喂?”


    薛京语气阴沉,冰冷得吓人,“聿南哥,我可一直拿你当好兄弟,我没招惹你吧?”


    裴聿南淡淡道:“直接说事。”


    “你要撤资?”


    裴聿南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风控评估不通过,没办法的事。”


    薛京顿时就怒了,撕破了脸皮,“你他妈拿我当三岁小孩糊弄?有风险早不说,干一半了什么狗屁风控,要是没有你点头签字他们敢上报风险?”


    裴聿南轻飘飘说了句:“这项目你做不了,别想了。”


    “还有我做不了的东西?”薛京恼怒地叫嚣:“我他妈的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多,你一句做不了就给我打发了,你觉得合适吗?”


    裴聿南听他那油盐不进的语气,耐心告罄,说:“你当初找我就该料到有这个下场,就一句话,我不陪你玩了。”


    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


    自损一千杀敌八百的事也就只有他做得出来。


    钱不钱的无所谓,他担心,薛京如果知道他是因为梨衫才在背后捅他一刀,他势必要去找梨衫的麻烦。


    在此之前,他需要清理好一切。


    让原舫送去的文件里,就有一份薛京这几年干的脏事的证据。


    虽说谁家都不可能清清白白,但薛京行事猖狂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不惯,想拉他下马的人多了去了,都不用裴聿南出手,他只要在背后悄悄推一把。


    剩下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都没能抽出时间去接粥粥。


    先是家里得知他要撤资的消息,赵女士直接开车杀到公司来大闹了一场。


    贺耀言和翟杭站在墙边,看着她大发脾气,把裴聿南酒柜里藏的那两瓶波本都给砸了。


    砰地一声,翟杭心头一跳,痛心道:“23年的,没了……”


    赵女士的头发有些散了,没了精英形象,指着裴聿南打骂,“你是要把咱们家害死才算完吗!谁允许你随便撤掉投资的?你让我怎么面对薛家的人?你是不是昏头了,还是被人下迷魂汤了?”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报答家里的阿姨姑姑?你今天就给我回家去,挨个上门道歉,跟她们解释,不然别人还以为我生了个白眼狼!”


    裴聿南坐在沙发上,沉默地抽着烟,一言不发任由他妈骂着,旁边的翟杭和贺耀言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但谁也不敢上前阻止。


    良久,裴聿南开口说了句,语气一如既往冷静,甚至有些冷血。


    “说完了?说完消消气回去吧,这事没得商量。”


    眼看赵女士拎着包就要砸过来,贺耀言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挡住她的胳膊,“赵姨!赵姨!”


    惯性冲击,咚地一声闷响,贺耀言头上被砸了个包,他委委屈屈地捂着头叫了声:“哎哟”


    赵女士僵了下,停住手,办公室的闹剧到这儿才算告一段落。


    她走之后,翟杭肩膀垮下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要砸我。”


    接下来几天,裴聿南光收拾烂摊子就忙得脚不沾地,先是薛京因为一块地皮买卖不当被带走,牵扯到这次的项目,裴聿南作为投资方也要配合调查。


    晚上秘书递过来电话,他爸已经知道了这事,在电话里异常愤怒,桌子拍得震天响。


    这么多年来,能让他爸生气的事越来越少,裴聿南捅的马蜂窝算是出了名。


    不出两天,所有出了钱出了力的亲戚朋友都找上门讨说法,他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公司内,几个老股东不满他的作风,消极抵抗,有要罢工的念头。


    担心他出什么意外,翟杭和贺耀言日夜在他身边陪着,但裴聿南自己却没当回事,每天按时上班,看文件,还趁机换走了两个看不顺眼的小领导。


    老股东和他理念背道而驰,他直接拿出了股权转让协议,往桌子上一扔:“签字,拿钱,走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脾气火爆的当场签了,扔了笔,摔门而去,裴聿南仰躺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掀开。


    等一切尘埃落定,新一轮董事大会上,十位董事举手表决,裴聿南拿到了八位支持票,剩下两个弃权。


    至此,他成为南源集团真正的掌权人。


    *


    梨衫也面临过这种事。


    兢兢业业做了几个周期的成果化为泡沫,或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对打工人来说,少一个项目就代表少一桩事,解脱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极少的时候,梨衫会觉得失落。


    辛勤浇水松土,种了一年的花被人连盆端走了。


    这天,领导愁容惨淡把她叫去,说那个大项目黄了。


    梨衫简单以为是暂停。很多时候,资金、设备、人力出现问题都会导致项目停摆,等筹够了钱再重开。


    她淡然地点头,问了句:“预估重启时间是什么时候?”


    领导愣了下,知道她误会了。说:“是没了啊。”


    梨衫微微睁大了双眼,这么重要的项目,怎么忽然没了?


    按理说,公司拼了命也要保住的。


    领导脸色铁青,说:“上面的安排,我们也无力改变。”


    梨衫心里冒出一丝不对劲。


    这不是裴聿南注资的项目吗?


    就算出了问题,大不了停一段时间,时机成熟后重启,以他的能力,怎么会让到手的项目飞走了?


    她心事重重回了工位上。


    手机聊天页面上,上一条消息还是在昨晚。


    她发了条【晚安】,凌晨三点多,他才回复一句【晚安】。


    再往上翻,他对她的消息句句有回应,但时间都在凌晨。


    他们的聊天像是不在同一个频道。


    梨衫总觉得心里不安。


    她隐隐觉得,他有事瞒着她。


    想了想,她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不出意外,占线中。


    她又不死心地打了两个,还是占线,正在通话中。


    她心里纳闷了,有这么多人同时给他打电话吗?


    项目没了,办公室头顶也笼罩着大片乌云,掐指一算,今年又要少赚好多钱。


    梨衫索性请了一下午的假,她拎着包,开车直奔南源的大厦而去。


    她和上次一样和前台报了姓名。


    可这次,前台面带微笑地看了她许久,不让她进去。


    梨衫着急了,赶紧自报家门:“我是光域的研发总监,上次来过的,找你们裴总有事。”


    前台依然微笑,“我知道的,乔总监,但是很抱歉,您不能进去。”


    梨衫愣在门口,半晌,她不禁抬眸看向顶楼。


    他到底在做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


    梨衫咬了下唇,想了想,没有在这里久留。


    他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回了家里,粥粥很久没有和爸爸一起玩积木,眼神巴巴地看着她,已经问了好几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梨衫蹲下来,安慰道:“爸爸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等忙完了就来陪你,乖一点,妈妈先陪你玩好不好?”


    粥粥看起来并不情愿,但懂事地点点头。


    梨衫照例去忙自己的事,她同样也有瞒着他的事,有自己的隐私很正常,这和爱不爱没有关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更加理智,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上纲上线。


    她愿意给人足够多的信任。


    因为她有底气。


    她自己挣来的底气,还有一部分,是他送她的。


    *


    洗完澡后,梨衫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到门铃响了声。


    她吓了一跳,赶紧穿上鞋去门口查看。


    “谁?”她轻声问了句。


    这么晚了还会出现在门口的人,应该只有一个。


    她心脏跳得很快,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


    “是我。”


    温沉又熟悉的声音传来,梨衫顿时松了口气。


    已经很晚了,她裹着外套,拉开门。


    时隔很久,裴聿南又出现在家门口,他穿了件黑色风衣,瘦了许多,像是困倦极了,下颌冒出点青青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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