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阳台处还挂了一串倒吊的白色百合风铃,每个家具都是用心准备的,小孩子看了一定喜欢得挪不开眼。
粥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惊喜不断,拉着爸爸的手,“爸爸,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裴聿南说:“当然了,这是你的房间。”
粥粥在别墅里上上下下,兴奋地到处参观,连袜子都不穿了,光着脚啪嗒啪嗒跑来跑去,裴聿南陪着她挨个房间都走了一遍,见她喜欢,他终于放心。
没到半个小时,梨衫果然开着车杀过来。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他住的地方,隐匿在公园里的豪华别墅。
裴聿南从监控里看到她过来了,提前把门打开,梨衫冷着脸走进来。
“粥粥呢?”
他指了下头顶,“在玩具房。”
她头也没回,踩着楼梯上楼。
客厅装修极简,唯一有烟火气的地方就是玩具房了。
裴聿南倚在门口,看她和粥粥低声说着什么,应该是一些下次不要单独和爸爸一起出去的警告之类的。
粥粥手里捧着一个樱花色积木城堡,一一点头。
不过几秒,粥粥又有点失落,说:“可是爸爸说了,今晚吃螃蟹。妈妈,我还没吃过螃蟹呢。”
梨衫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卑鄙无耻,每次都用这些手段收买小孩。
他适时开口:“吃完再走吧,也不差这几个小时。”
梨衫走过去,表情挺严肃:“你能不能别经常这样,她习惯了你的生活水平之后我会很难带她。”
裴聿南本想反驳一句,那就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不就好了。
但看她脸色不好,他只说了句:“我下次注意。”
螃蟹还没送来,粥粥先挨个把玩具全玩了一遍,她第一次来到这么大的房子,处处觉得新奇,都不用爸爸妈妈陪着,一个人就玩得很自在。
毕竟是别人家,梨衫不感兴趣,也没什么参观的心情,更不想坐在沙发上和他面对面瞪眼,她推开阳台门,走过去看夜景。
阳台玻璃封闭着,光照一整天后,甚至比客厅还要暖和。
梨衫走到角落处,天花板悬下一条绳子,吊着张结实古朴的藤椅。
她坐了上去,拖鞋勾在脚尖上,要掉不掉的,随藤椅悠悠地晃着。
这里视野极佳,远一点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流金之河,近处是静谧的中央公园,成片高大树木遮挡,保证房子主人的隐私。
她放松下来,仰躺在藤椅上,静静地欣赏夜幕。
不知什么时候,阳台门被人推开,高大的阴影罩在她头顶。
梨衫睁开眼,看了眼身后的男人。
“你不去陪着粥粥?”
裴聿南顺手关上阳台门,“她有那堆玩具就够了,不用我。”
本想一个人欣赏景色,好好的独处时光被人打扰,梨衫脚尖点了下地,停下来想起身。
接着,一张暖和的毛毯扔到她腿上。
裴聿南说:“晚上要降温,盖着吧。”
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腿交叠,看着她的侧脸。
她今天散着头发,长发安静地垂在肩上,随着藤椅轻轻晃动,飘来阵阵幽香。
岁月仿佛不曾在她脸上留下足迹,肤若凝脂,在夜色中白得发光,穿着宽松的毛衣,慵懒地靠在藤椅上,有种安静专注的美。
不过几秒,梨衫忽然转过头来,有点不满地看着他。
“怎么了?”裴聿南问。
“你老看我干什么?”
裴聿南说:“你不看我知道我看你?”
蛮不讲理。
梨衫抱着胸,把头歪到旁边,避免余光看到他。
见她不回答,裴聿南从沙发上坐起来。梨衫还以为他要离开,不想下一秒藤椅却突然抖了下,她吓得抓紧扶手,正要下来时,藤椅渐渐升高,往上爬了一大截。
梨衫转头,看到他正操控着阳台门处的开关。
她恼怒道:“你干什么!”
裴聿南充耳不闻,直到藤椅被拉上去许多,她脚不沾地,只穿着袜子,双脚无措地想往下探。
“你放我下来。”
藤椅摇摆不稳,她有点目眩。
他故意道:“你别乱动,小心掉下来我接不住你。”
“变态!”梨衫开口骂道。
裴聿南好笑地看着她:“我要是变态,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梨衫脸色一红,“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聿南悠然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如果说,我趁现在和你谈条件,你是不是都会答应?”
梨衫说:“说吧,你又要一周见几次粥粥?”
裴聿南看着她,心底有一丝苍白的悲凉。
他们之间,除了粥粥,就真的没有别的话题了?
裴聿南开口:“先把照片还我。”
“什么照片?”
“我钱包里的照片,你偷翻我外套,以为我不知道?”
当时,他就是拿着那张照片让粥粥指认,才顺藤摸瓜扒出梨衫瞒着他的事。
陈年旧照了,那是她大学某次比赛得奖的合照,容貌和记忆都是模糊的,但那段日子却无比鲜活。
梨衫说:“照片上的人是我,我拿回来有什么不对的?”
他说:“但照片是我的。”
“我送你的,我现在有权收回来。”
梨衫不想给他。
“你要真想要,拿钱来买。”她面无表情,“反正你有的是钱。”
她坐得高,他站起来还要微微仰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裴聿南沉默了下,如果钱真的那么有用,他们两个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良久,他说:“这不是靠钱能解决的事。”
梨衫没说话。
他没有过为钱发愁的日子,自然不知道这些年她是如何咬着牙捱过来的。
他说:“不谈钱,你就没什么可跟我说的了?”
梨衫还是沉默。
她抗拒和他沟通,如果可以,她很希望他们之间有个合同,甲乙方履行自己义务就好。
藤椅轻轻动了下,裴聿南过去扶了一把,稳住她。
“那我有。”他说,“如果你不想开口,那就听一会。”
在藤椅上坐一会,别逃避。
“不管你当初是出于什么想法生下粥粥,我都要跟你说句谢谢,我很开心有这样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女儿,不管她姓什么,我能见到她,认识她,很知足。”
梨衫睫毛垂下,没有为难他,简单说了句:“不用谢。”
他语气认真,“还有,对不起。”
“既然知道对不起粥粥,那你就慢慢弥补。”梨衫说。
裴聿南看了眼她,目光落在她的锁骨,脖颈,然后是眼睛。
他说:“这句道歉是对你,乔梨衫。”
梨衫怔了下,扶着藤椅,一时间没说出什么。
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这些年没有陪在你身边,让你独自面对,我很抱歉。”
他要道歉的事实在太多。追溯过去,母亲去世没有陪她回老家,他家里对她有偏见时他没能好好护住她,让她一个人生下粥粥,抚养粥粥,重逢后一次次故意刁难……罄竹难书。从看到她和粥粥的那本相册,他心里的愧疚就翻涌、叠加、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口。
所以,梨衫对他做什么他都觉得不过分,甘愿承受,哪怕一次好脸色也不给他。
也许在她心里,他早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她厌恶极了,才会一次次抗拒他,故意躲着他。
他终于回过头时,才发现她心里早已经垒起了一道很高的墙,而他站在墙外这么久,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而他的偿还才刚刚开始,他唯一希望的是,梨衫不要剥夺他偿还的机会。
她眸中一如既往地平静,短暂对视后便移开了视线,像是那番话并没有在她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你也不用这样,生下粥粥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包括中间的苦痛。当初的事我不想再提了,现在说再多也无益,我只想和她平静地生活。”
裴聿南眉心渐渐蹙起,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将他排除在世界之外,哪怕恨他怨他,他都觉得还有希望,可她只想丢下他自己走,仿佛于她而言,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已经一场结束的意外。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留住她。
他上前一步,原本搭在藤椅边缘的手慢慢挪过去,指腹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如果我说,我想和你和粥粥一起生活呢?”
梨衫反应了两秒,不着痕迹地把手拿开。
他扑了个空。
她却只是笑笑:“算了吧,我恐人,还是觉得两个人更自在。”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却扭过头去,看了眼窗外大片的常青树。
风吹过来,树林起了绿色涟漪,阳台封闭无风,还是死寂。
几秒的沉默,他忽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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