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粥。”


    裴聿南站在车旁,和她招了招手,然后走过去。


    “爸爸!”粥粥兴奋地挥挥手,她没想到,那辆车竟然也是爸爸的。


    裴聿南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今天爸爸来接你回家。”


    “妈妈没有来吗?”她趴在他肩膀上,问道。


    “妈妈今天出差了,等到了家,我们给她打个电话。”


    粥粥问道:“出差是什么?爸爸不需要出差吗?”


    “出差就是暂时去别的地方工作两天。”裴聿南耐心地跟她解释,“厉害的人才需要出差,所以妈妈去了。”


    “哦,明白了。”


    在许多小朋友和家长羡慕的眼神中,粥粥被抱上车,车子平稳地驶回家里。


    “回家要先吃饭。”粥粥说。


    “饿了?”裴聿南问。


    粥粥摇头,“妈妈说回家要先洗手吃饭。”


    裴聿南挑了下眉,“不饿那等会儿再吃,先玩一会儿。”


    “真的吗?”


    粥粥如获大赦,从椅子上下来,“我要玩太空泥。”


    家里只有父女俩,粥粥觉得氛围轻松许多,往常,放学后妈妈会监督她收拾书包,还会让她用筷子吃饭。


    但爸爸不一样,粥粥放飞自我,爸爸先陪她玩了很久小飞机,还一起搭积木,等她觉得饿了他们才吃饭。


    吃饭之前,她又跑去打开电视,熟练地调到动画片频道。


    裴聿南洗了手过来,也没说她边看电视边吃饭。


    “嘘。”她竖起小小的食指,“不要告诉妈妈。”


    裴聿南勾唇笑了下,“妈妈不让你吃饭的时候看电视?”


    粥粥点头,“嗯。”


    裴聿南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他小时候就不受管,他对孩子没有任何要求,只要宝贝女儿开心,站在桌子上吃饭都没问题。


    她还想和新买的小金鱼一起吃,爸爸就帮她找了个漂亮的玻璃瓶,把小金鱼从鱼缸里捞出来,装进瓶子里摆到餐桌上。


    粥粥高兴地拿着勺子,小碗里面全是她爱吃的菜。


    两人头对着头吃菜,粥粥时不时还会因为动画片的情节笑出声,手舞足蹈,裴聿南也不自觉漾开笑容,给她夹菜,“吃点胡萝卜。”


    粥粥摇头,祈求的小眼神看向他,“我不喜欢吃胡萝卜,今天可以不吃吗?”


    “不喜欢吃?”他说了句,“怎么跟你妈妈一样。”


    粥粥问:“你怎么知道妈妈不喜欢吃胡萝卜?”


    裴聿南说:“我当然知道了。”


    “可是你认识妈妈才很短的时间。”


    从搬来到现在也不到一个月。


    裴聿南挑了下眉,“我认识你妈妈很多年了,她没告诉你吗?”


    粥粥摇头,“很多年是多少年?”


    “很多年就是……”他想了想怎么跟女儿解释,“你还没出生就认识了。”


    粥粥睁大眼睛,“哇。”


    她又说:“可是妈妈好像还不太认识你,她和顾叔叔认识更久。”


    裴聿南大概了解她的指代。


    孩子都看得出来,乔梨衫和他不熟,更不想和他靠近。


    裴聿南佯装叹气,说了句:“因为妈妈一直在生我的气,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说话。”


    粥粥果然纳闷:“为什么?”


    他说:“因为爸爸做错了事情。”


    粥粥点点头,一本正经地给他提建议,“那你给妈妈道歉就好了,她脾气很好,不会跟你生气的。”


    裴聿南忍俊不禁看着她。


    乔梨衫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倔的人,她唯一一点好脾气都给了粥粥,剩下能施舍给他的只有零星点点。


    并且如昙花一现。


    没等吃完饭,裴聿南手机响了下,他看了眼,弯唇对粥粥说:“坏了,大事不好了。”


    粥粥看着他,“嗯?”


    他把手机拿到她面前,“你妈妈打来电话查岗了。”


    粥粥顿时傻眼了。


    她的小金鱼还摆在汤碗旁边,桌子上一片狼藉。


    “怎么办?”粥粥咬着唇,紧张地看了眼桌子,“妈妈会看到的。”


    裴聿南瞧着她脸蛋儿上写满慌张,他密谋似的,低声对她说:“你快去卧室,爸爸来帮你收拾。”


    粥粥点点头,拿了手机跑去卧室,接起来。


    “宝贝,你吃完饭了吗?”梨衫看着她。


    她捧着手机乖乖回答:“吃完了,爸爸做了好多好吃的菜。”


    他哪里会做菜,梨衫浅笑了下,买了一桌子菜还差不多。


    等妈妈要看看客厅的时候,粥粥小心翼翼地开门,先探出一个小脑袋,裴聿南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接头成功,粥粥松了口气,出来给妈妈看。


    “你看。”


    视频那边,梨衫扫了眼桌子,干净整齐,她放心了。


    粥粥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妈妈聊了半个多小时,讲完了在幼儿园发生的故事,又讲了她寒假的小愿望。


    直到有些累了,她停下来,“妈妈,你要和爸爸聊天吗?”


    梨衫刚想说不用,就听到屏幕那边男人的声音:“粥粥,轮到爸爸和妈妈聊天了。”


    粥粥立刻把手机还给他。


    梨衫张了张嘴,原本想挂断,镜头晃了几下,裴聿南的脸出现在屏幕。


    这段日子她能躲则躲,已经很久没有和他有过正面交流了。骤然和他面对面,毫无防备地,她怔了下。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先开口:“出差顺利吗?”


    梨衫点头,“还好。”


    寒暄的话说完后,就沉默下来。他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聿南看着屏幕里的她,此时应该在酒店,背景是干净的沙发和木地板,暖黄的灯光洒在她头顶、脸上,她皮肤细腻,眼睛里带着柔柔的光。


    可她一直不看镜头,他的角度,能看到她垂下的长睫毛。


    他问:“屿城经常下雨,带伞了吗?”


    “带了。”她说,“今天没下雨。”


    电话两端又陷入沉默。


    “还有事吗?”梨衫装模作样,打了个敷衍的哈欠,又理了下头发,“没事我就先去睡了。”


    裴聿南目光捕捉到什么,忽然说:“我看看你的手。”


    梨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一眼,就看到了手腕上的那只金镯子。


    她下午去见厂长,为了谈判更有底气,从箱子里翻出来金镯子戴上了,回来忘了摘。


    意识到什么,她慌忙错开视线,脸颊涌上一丝窘迫。


    裴聿南当然看到了那只镯子,他弯了下唇角,没再继续逼她,问道:“明天回来?”


    “嗯,问题解决了,明天下午就回。”


    他说:“航班信息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回公司述职。”梨衫垂眸,不太想直视他。


    担心他提起镯子的事,她又岔开话题:“你跟粥粥玩什么了?”


    他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正漫不经心地翻着,“陪她玩了会儿积木,然后一起看了相册。”


    “相册?”


    他“嗯”了一声,“看你之前给她拍的照片。”


    她每年都会给粥粥拍很多照片,洗出来,一张一张放进相册里,旅游的、过生日的、第一次学会走路的、第一次放飞无人机的……照片越来越多,透明塑封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相册边缘都微微鼓了起来,沉甸甸的。


    简单聊了几句,梨衫挂了电话。


    而裴聿南则是借着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和女儿单独聊天。


    他迫切地知道这五年她们的过往,想一点点参与进来,但想想又觉得实在可笑,故地重游,刻舟求剑,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缓缓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小小的相册,承载的是她五年的过往。


    于他而言,这是五年的空白期,他没有陪在她身边。


    照片仔细地按照时间排序,每一年的第一页,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日期。


    于是他看到了乔梨衫五年的剪影。


    第一页,是粥粥出生。


    那么小的孩子,皱皱巴巴,一点也不可爱。被黄色的小棉被裹得严严实实,乔梨衫坐在病床上抱着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底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可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眼睛却是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时候,他人在纽约。刚和朋友租下第一间办公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晚上改方案,偶尔被拉去曼哈顿的酒吧喝酒,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作响,这群不缺钱的公子哥,满眼都是潇洒和野心。


    他继续往后翻。


    照片大半都是医院,白色病床,蓝色床单,床头挂着输液瓶,小姑娘从最开始只会躺着,到后来会趴,会扶着床栏慢慢站起来,乔梨衫一直都在照片里,有时候蹲着,有时候弯着腰,有时候只是露出半边肩膀,她很少看镜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望着粥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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