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一路上裴聿南都没有说话。


    拿出一支烟,衔在嘴边,低眉点燃,蓝黄色火焰跳跃,映着他蹙起的眉心,打火机扔在桌子上。


    烟雾缓缓升起,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


    明明已经知道对方有父母,却还要追着问孩子的身份。


    像个不讲道理的人一样,非要闯进别人的生活。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智了?


    不过,话说回来,随便给孩子吃东西,的确是他做的不合适。


    万一不小心遇着个食物过敏的,吃出问题,爹妈非得找他闹一通不可。


    比如他自己就对花生严重过敏,小时候跟一群大院的孩子在大街上胡吃海塞,吃了人家的花生糖,别人吃了一点事没有,结果没过半小时,他浑身又红又肿,当晚就进了急诊。


    从那以后,家里人再也不允许他碰任何含花生的东西。


    裴聿南想了想,让秘书准备了个果篮,送去医院,就当是他的赔礼。


    *


    梨衫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在医院的最后一夜,刘莉已经搬空了大部分物品,明天她下班后再把行李箱装满带走,就正式出院了。


    明明应该是一件让人松口气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梨衫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


    一整夜的噩梦。


    她梦到,裴聿南开着车,带着三五个壮汉闯进病房,踹开门,抱起粥粥就跑。


    她想阻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姑娘被吓哭了,白嫩的小手死死朝她伸着,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


    “妈妈……”


    她疯了一样追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有几步路,她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摔倒,又爬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整个人都发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粥粥被他们塞进车里,车子迅速驶离。


    最后的画面,是副驾驶上,赵院长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隔着车窗看着狼狈不堪的她,眼神里带着熟悉的高高在上和冷漠。


    梨衫在睡梦中眉头紧皱,粥粥哭泣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她一下子惊醒,本能地从床上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


    女儿正睡得香甜,丝毫不知道妈妈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可怕的梦。


    梨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裴聿南闹这样一通,她有些草木皆兵,时时刻刻都要担心,他会不会突然把粥粥抢走。


    梨衫看着熟睡的女儿,替她往上提了被子,掖好被角。


    她默默在心里祈祷,但愿顾霖之回来后能带给她一点好消息。


    *


    第二天,裴聿南在书房准备会议,没抬头,“直接进。”


    原舫递上一份文件,说:“这是上个月您说占比趋势不对的那个项目,调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上个月季度汇报的时候,市场部递上来的数据一片大好,几个核心指标甚至比去年同期有所增长,可裴聿南只扫了一眼,敏锐地发现其中几个供应商的占比变化异常。


    就像是……有人在借着季度调整的名义,重新分配资源。


    “市场部林总解释,这件事是您表叔当时在集团时定下来的策略,他只是按照老领导的要求执行。按照他的意思,等下个月新季度开始,会重新评估各家的合作比例。”


    “我也拉过之前的数据检查了一遍,眼下是看不出问题,但几年之后,可能会出现独占甚至垄断的情况,既然林总说了及时调整,那下个月的报表是不是让他亲自来给您看?”


    裴聿南的表叔,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调去甘市分公司,当时裴父还特意给他打过电话,提醒他集团内部老人关系复杂,让他不要一下子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裴聿南并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角色。


    更不可能让这群老狐狸被调走了还搅乱京市的风云。


    至于林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抓到了。


    男人神情淡淡,“通知人事,给他既然这么喜欢老领导,那让他也去甘市,继续跟着老领导混。”


    原舫怔了下,毕竟是个副总,一句话就让人降级到偏远地区,动静有些太大了。


    “他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裴聿南低头翻文件,“不同意就主动离职,谈话之前让人事同时准备一份离职协议。”


    “是。”


    他刚要走,裴聿南又说:“对了,今晚12点之前,把他作为领导的所有权限全部关掉,只保留最基本的职员权限,让信息部门注意审查安全,一份文件也不允许他带走。”


    “好,明白了。”


    没过一个小时,原舫又进来,说林总情绪挺激动,希望和您见一面,谈谈调走的事。


    “有事让他发邮件。”


    裴聿南根本不关心什么林总不林总,随口说了句。


    他邮箱里此刻躺着五百多封邮件,就算发了他也不看。


    而后,忽然停下来,又把原舫叫住:“让你去查刘莉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原舫说:“已经找到她前夫的老房子了,但他几年前就搬去了S市,我问了周边的街坊邻居,说前段时间确实见刘莉回来收拾东西,还带了个小孩。”


    “女孩?”


    “是。”


    裴聿南手中的笔顿了下,“年龄也对得上?”


    原舫伸手比划了下,“大概有这么高。”


    和裴聿南在医院见的小粥粥差不多。


    裴聿南靠在黑色真皮椅背上,思忖着什么。


    “还有呢?”


    “刘莉的前夫当年因为家暴被判六个月,出来之后就回了老家,至于刘莉有没有再婚不太清楚。”


    裴聿南不满:“你做事做一半就回来了?”


    原舫说:“那几个街坊都上了年纪,而且和刘莉一家不熟,说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但从打听到的消息看,孩子是刘莉的没错。”


    裴聿南想起,当年刘莉那场官司打起来远没有想象的容易,夫妻之间的拉扯,大多数时候都会被一句“家务事”轻描淡写地带过。伤情鉴定、取证、证人、诉讼流程,哪一样都够折腾人,更别说刘莉那脾气,吃了亏从来不是站着挨打的主,警察去了几次,一看现场,双方身上都有伤,反反复复好几次都没法调解。


    那时候,乔梨衫白天要上课、做实验,晚上还得陪着刘莉跑派出所、跑医院、跑法院,回来以后再对着电脑一遍遍查资料、学写诉状,一个月下来,人眼见着瘦了一圈,脸色也越来越白,他实在看不下去,托了贺耀言,找了他姑父亲自接手,又一路把法院那边的人脉重新疏通了一遍,这才硬生生把那王八蛋送了进去。


    为此,乔梨衫高兴了好久,又觉得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那段时间对他有求必应,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拉着她在公寓里昏天黑地胡闹了整整一周,闹得她后来一看见他关门。


    贺耀言的姑父一看见裴聿南还打趣,“你小子是真会给我找麻烦,电话里跟我说是家暴,我还想着这种案子不算难,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那哪是单方面挨打,人两口子打得跟拍武打片似的,要不是法官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最后谁进去还真不好说,说不定刘莉都得跟着进去待几天。”


    裴聿南那时候就知道刘莉不好惹,每次见面,她看他都横挑鼻子竖挑眼,不是嫌他说话难听,就是嫌他资本家做派,十次有九次不给他好脸色,也就是那场官司打赢以后,心情实在不错,才勉勉强强冲他笑了一回。


    怪不得乔梨衫和她关系铁,看着一文一武,一动一静的,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


    气死人不偿命。


    到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可查的了。


    种种证据表明,孩子就是刘莉。


    但,那么漂亮可爱的小孩,怎么就和他没有缘分?


    不甘和嫉妒冒出来,裴聿南厌恶这种情绪,理智被情绪裹挟,而且是被如此幼稚可笑的情绪牵着走,他心里亮起红灯,不能再管这事了,那么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他没必要为了个小孩消耗心神。


    偏偏孩子是刘莉的。


    一想到那个女人叉着腰骂人的样子,嗓门大得恨不得掀翻医院楼顶,裴聿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刘莉守着,那小姑娘以后见了他,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


    今天难得下班早,梨衫从公司大厅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远远地,看到一辆黑色迈凯伦停在不远处。


    车太过惹眼,哪怕只是安静停在那里,也吸引了不少经过员工的目光。


    她拎着包的手微微攥紧,他果然还是找上她了。


    裴聿南降下副驾驶车窗,说了句:“上车。”


    “什么事?”梨衫说:“我今晚有别的安排,就在这说吧。”


    医院那边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没有搬,明天粥粥就要去幼儿园,她今晚还要回去整理孩子的书包、衣服和入园用品,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陪他绕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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