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意气风发:"方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原本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搭讪,偏偏就在这时候,不远处酒吧二楼的露台忽然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夹杂着掌声、口哨和男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


    “好!!!”


    “答应他!答应他!”


    “喔~美女,答应他!”


    露台上一群损友正趴在栏杆边冲他挥手,一个比一个喊得起劲,他们平日里声色犬马惯了,追女孩无非就是鲜花、美酒、跑车,丝毫不懂得循序渐进。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再回过头时,却看见梨衫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裴聿南还在说:“他们就是爱起哄,别理他们,要不要一起过去喝一杯?”


    她一步步走近,裴聿南以为胜券在握,笑着绅士地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而梨衫下巴高高扬起,对准脚背,恶狠狠踩了他一脚。


    那天,她穿了小高跟,裴聿南当即疼得倒吸一口气,差点捂着脚原地转圈。


    她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和舍友挽着胳膊仓促跑远了。


    当时的梨衫并不知道,她这一脚下去,踩得可不只是一位少爷的脸面。


    在十九岁普通平凡的一天,她一脚踏入一段孽缘。


    *


    醒来已经是傍晚。


    手机只进来几条工作消息,裴聿南靠坐在床头,一一处理完,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高楼次第亮起灯火,整座城市像漂浮在夜色里的银河,万家灯火,这一刻显得他的房子又大又空,毫无人情味。


    他叫来原舫,“打个电话,明天下午让她去一趟公寓。”


    “好。”原舫了然,他当然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公寓”指的是哪里。


    房子定下来后,裴聿南第一次来。


    赵女士说的不错,房子地段不好,远离市中心,周围一圈绿植,俯瞰,像是镶嵌一圈绿宝石的钻,藏在偌大城市的一角,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200平左右的小公寓,一个人住清净,两个人也不显得拥挤。


    他洗完澡,来到卧室睡了一觉,房间内有淡淡的熏香,安神助眠,是原舫特意让人安排的。


    梨衫到楼下的时候是下午六点。


    助理给了她房间密码。


    随着房门推开,一大片阳光毫无预兆地倾泻进来,暖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客厅,落在她肩头,木地板被照得泛起浅浅的光泽,大小不一的桌椅映出棱角分明的四边形。


    原本以为裴聿南会和她约在酒店,毕竟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他居然还特意找了房子。


    这房子并不是千篇一律的黑白简约样板房,相反,客厅铺着浅色地毯,原木色地板一直延伸到餐厅,米白色沙发旁摆着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开放式厨房里放着崭新的咖啡机和餐具,整个空间干净而温和,换做普通人的家,她一定会觉得屋子的主人在认认真真生活。


    不过,裴聿南房产多的是,大街上随便扔个硬币都能砸中两套,她没必要因为这些细枝末节多想。


    她踏入公寓,脚步轻盈小心,仿佛踏入敌方领域,心惊胆战,谨小慎微。


    环视一圈,房间内安安静静,没有人影,但布艺沙发上随手搭了一件男人的黑色外套。


    梨衫脚步微微一顿,心脏也跟着收紧。


    他已经来了?


    对面那间主卧紧紧关着门,像是有人正在里面睡觉。


    她更加不敢发出动静。


    阳台开了一条缝,微风轻拂,米色纱帘纷飞,梨衫轻手轻脚走过去,关上窗户。


    她把包放到沙发旁,人挨着沙发边缘坐下一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像是误闯进别人狼群的白羊,不敢真正放松,危险随时会降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房间内久久没有动静,她掏出电脑,开始办公,眼睛虽然盯着屏幕,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卧室的方向,每隔一会便忍不住抬头看上一眼。


    太阳渐渐落到楼宇后面,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客厅慢慢暗了下来,电脑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脸上,照得眼睛有些发涩,她揉揉眼睛,放了电脑,打算走过去开灯时,直到发觉不对劲。


    她抬眸,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裴聿南穿一身深灰色睡衣,身形落拓挺拔,肩膀懒懒靠着门框,站在那里,额前碎发还有几分睡醒后的凌乱,目光沉沉看着她。


    “你……”梨衫心口猛地一跳,


    他什么时候醒的,走路也没个声音。


    裴聿南没说话,朝她走过去,经过她身边时,随手按亮了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下来,原本昏暗的客厅一下亮堂起来。


    他早就不动声色地将她扫了一圈,上次见面,她还穿着整齐的西装裙,今天换了件舒适的长袖长裤,轻薄柔软的蚕丝料子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刚才低头工作的时候,一缕长发从耳后滑落,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到沙发的包上,“里面装的什么?”


    “就充电器,还有洗漱用品。”


    裴聿南点了下头,一步步靠近,唇角弯起,“还挺自觉。”


    他上前一步,梨衫就不自觉想后退。


    她闭了闭眼睛,身上无处不在叫嚣着逃离。来之前,她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既然是自己点了头,就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可等他真的站到自己面前,那股压迫感还是铺天盖地涌了过来,逼得她肩膀微微发颤,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他。


    “……我还没吃饭。”


    裴聿南定定看着她,欣赏她那副慌张的模样,“没吃饭?”


    她越是慌张,他反倒越觉得兴奋,先前工作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大手覆上她的脸,看着她胸膛起伏,簌簌抖动,随之传出香气。


    裴聿南也不清楚变态的想法从何而来。


    梨衫僵着身体,被他捏住脸,浑身都是僵硬的,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一缕一缕,打在她的锁骨、脖颈。


    裴聿南正要埋头细细品味芬芳,倏地打了个喷嚏。


    他立刻捂住鼻子,“你身上什么味?”


    梨衫左右一闻,“香水?”


    她拽了拽衣领,想闻得仔细一点,谁知衣料一动,那股香味反倒散得更开,裴聿南猝不及防吸进去,眉头皱得更紧,站在原地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梨衫懵了下,“你闻不了这个味道?”


    他后退一步,怒道:“谁让你喷香水的?”


    “来的匆忙,刚下班没化妆,我想稍微打扮一下。”梨衫不好意思地笑笑。


    裴聿南气急败坏:“你用的什么地摊货!不知道我过敏?”


    梨衫自己闻了下,很无辜,“这个牌子挺贵的。”


    味道主打甜腻,浓烈的玫瑰香萦绕,这款是明星代言的大牌子,一瓶炒到八百多,梨衫托港城的朋友代购好不容易抢到一瓶,重要场合才会喷。


    “难闻死了,离我远点。”裴聿南没好气地看她一眼。


    他坐在沙发上,冷着脸,叫了一桌子菜。


    梨衫去隔壁的卫生间洗了澡,发梢和皮肤里仍旧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味道,一时半会儿是散不掉了。


    饭菜送得很快。


    偌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几乎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佛跳墙、清蒸鲈鱼、白灼虾,还有一道她以前最爱点的蟹粉豆腐。


    吃饭的时候,裴聿南坐在桌子这头,隔着长长的桌板,她坐在那一头。


    他下午睡了一觉,本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鼻子堵得难受,桌上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倒是梨衫忙了一整天,中午只匆匆吃了几口面包,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饭很快见了底,又盛了第二碗。


    裴聿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吃。


    他冷冷道:“光顾着吃牛肉,剩一碗胡萝卜谁吃?”


    莫名其妙。


    梨衫顿了下,原本伸向牛肉的筷子转头夹了一小块胡萝卜,放进嘴里。


    极不情愿地咽下去。


    还是那个挑食的臭毛病。她眼睛容易疲劳,从前他说过她多少次,让她多吃胡萝卜,给她买大罐大罐的鱼肝油和补品,结果转头就丢。


    他每个月花那么多钱,想吃的一口也没吃到,她倒好,拿这里当自己家了。


    吃这么多东西也没见长多少肉。


    又看一眼,她眼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盖了浅浅的蜜粉,却遮不住疲惫。


    裴聿南想起原舫说的,她手里项目接二连三出岔子。


    想必最近被工作折磨不轻。


    原本堵在胸口的火涨不起来了,留下满地灰烬,净是苍凉和酸涩。


    裴聿南撇开视线,不再注视她。


    吃完饭,也是她自觉收拾碗筷,洗了碗,又帮他拖了地,时间已经来到十点多,他还坐在沙发上,大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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