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黛特忍着笑,走到了房间深处。


    “我妈妈的手艺可差了,亏得她还经常自夸,说利奥大公下葬时腰间的绸带是她亲手缝的——真不知道我的好妈妈炫耀这个做什么。她针脚又粗,大人摸摸就知道了——”


    辛克莱解开外套的扣子,露出没系好衣带、露出一大半胸膛的衬衣。


    白皙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带着荷尔蒙的朝气扑面而来。


    希娅闭了闭眼,她感觉她要被阳光灼伤了。


    “而且哦,还总是用她做衣服的边角料给我做衬衣,还说小孩子穿那么好做什么。”辛克莱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眉眼好像都耷拉了下来。


    “你摸摸嘛——”他又在哼哼唧唧,“你摸一下,肯定就知道我有多可怜了,就愿意给我做衬衣了。”


    希娅:……


    “我给你做,我不摸。”


    她没招了。


    “不行,你不摸就好像我在骗你一样。”辛克莱紧追不舍,露出一半的胸膛轻微起伏着。


    不是,这要坚持个什么劲啊?


    可是神使鬼差的,希娅看着自己的手缓慢伸出、碰到了辛克莱身上的亚麻衬衣。


    辛克莱的妈妈奥西诺伯爵自然不会苛待这个唯一的儿子,亚麻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但是做衬衣无比合适,清洗过几次之后便会褪去涩感,变得韧性与顺滑,只会越穿越舒服。


    但针脚确实……无法恭维。


    辛克莱向她走进了两步,让她的手臂弯曲,向内滑去。


    希娅碰到了他光滑白皙的肌肤。


    时光好像过得很慢,慢到店铺的嘈杂声都消失了,变得无比安静。


    直到一声怒喝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希娅和辛克莱猛得扭头——


    塞西尔大公出现在大开的门口,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失去了面部控制能力,也失去了惯常的从容姿态。那副面具终于从他脸上裂开了。


    希娅突然察觉到了店铺内的安静,原来这并不是幻觉。


    她触电一般收回了手,却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她也很惊讶。她从没想过塞西尔会来。


    尊贵的大公怎么会降临繁华喧闹的商业区呢?


    他也从来都看不上她的这点小小产业,他觉得希娅自降身份,甚至一度要将这间店关停。


    这样的人,即便真的站在这里了,也依旧格格不入到不真实的地步。


    他衣着华丽,黑金斗篷垂在右肩,同样的金色荆棘在他身上显得气势逼人,代表着温特米尔家族的权势,不再是普通的装饰物。胸前佩戴着「春之眼眸」,主宝石拆下来镶嵌成了胸针。


    恍神间,就好像希娅曾经倚在他胸口时朝外看去的绿眸。


    塞西尔的手死死攥着手杖,碧玉尚能承受,黄金荆棘却在大力下变了形。


    眼前的一幕让他胸口灼烧,发烫到几乎要喷涌而出。


    辛克莱半遮半掩的赤/.裸胸膛,希娅那从衣服上滑向胸口的手。


    他猛得大步向前。


    辛克莱下意识地将希娅挡在身后:“殿下,这和公爵大人无关,是我请大人为我做衬衫的!她是在给我量尺寸!”


    塞西尔的脚步急刹一般顿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给你做衬衫?量尺寸?”


    怒火无法遏制的涌上,宽大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他举起手杖狠狠朝辛克莱砸去,痛击他的小臂和大腿,砸得辛克莱嗷嗷直叫,“把你的衣服穿好!谁允许你这么放/.荡!”


    楼下白金亲卫们听到动静后,脚步声纷至沓来。


    “殿下!”尤里乌斯侯爵和米戈涅一个上前劝阻,一个急着关门。


    希娅被辛克莱挡在身后,慌乱间只听到他的嗷嗷叫唤。


    希娅从没见过塞西尔如此直接的暴力,他会轻描淡写地剥夺一个人的头衔土地和尊严,会恶劣地欣赏别人的哀求,会漫不经心地观察臣子们的明争暗斗……


    但希娅没有见过他亲自动手过。


    除了驯马,塞西尔从不亲自动手。


    因为没有人配。


    塞西尔就是如此傲慢。


    但是今天,辛克莱被他打得到处乱窜,塞西尔也失了风度一般追着他敲。


    希娅站在原地,奥黛特急忙挡在她的身前。


    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奥黛特也会努力保护她。


    “够了!塞西尔!”希娅也只是短暂愣神,她皱眉扬声,“这是我的店铺!就算你是大公,也不许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塞西尔的动作猛得停下,像是被水勒勒住的马匹,希娅甚至能看见他衣服下隆起的肌肉。


    他扭头看向希娅,他没有继续动作。


    希娅第一次,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丝丝点点的难过与……震惊中带来的委屈?


    他直起身来,一动不动地和希娅对视。


    希娅不知道他做出这副神情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一见到他就要缩回手。


    塞西尔朝她走近了几步,尽管他手上还拿着打了辛克莱的手杖,可是希娅却一点也不畏惧。


    她不觉得这支手杖会落到她身上。


    只是当塞西尔再迈步试图靠近时,希娅向后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上前几步,希娅便退后几步;他不动,希娅便也停下。


    隔着这样固定的距离,和刚才抚摸辛克莱胸口的距离犹如天堑。


    塞西尔喉头哽住,也不知是怒火宣泄还是旁的什么情绪,他几乎生出了想要落泪的错觉。


    辛克莱撑起身:“殿下……”


    话音未落便被尤里乌斯侯爵捂住嘴,和放进来的白金亲卫一起连拉带拽地把人拖走。


    “希娅……”再度开口,塞西尔听出了自己声音中带着的一丝哽咽,“我的衬衣呢?”


    他可以责问很多事,他可以仗着大公的身份横行霸道、强行要求,他甚至可以因为刚才希娅脱口而出的“撒野”而斥责她。


    可是当那只小狗消失了。


    他居然问出了这句话。


    他居然只问这件事。


    第55章 金毛大狗 嘬嘬嘬


    衬衣?


    希娅反应过来后, 她想到了那件被她剪毁的衬衣。


    她莫名笑了一下。


    在辛特拉让她怀上洛奈特的那次“欢好”里,


    塞西尔愤怒中质问的衬衣、希娅在马车里做的衬衣,夹杂了她多少的眼泪与妥协讨好?


    而塞西尔居然还敢提这件事。


    大公殿下何其傲慢。


    他如此理直气壮, 甚至还是这副委屈一般的语气, 好似曾经对她的伤害都不存在、如今他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他还在站在对面,隔着希娅退让才能保持的距离,面上还停留在一个混合的, 似乎有些难过,又似乎极力忍耐的神情。


    希娅看见他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 连眼眸中的那丝潮意都褪去了, 又变成了希娅所熟悉的那副冰冷、不动如山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疑问不过是一个幻觉。


    快到甚至希娅漫上来的怒气都还没消散。


    他就已经调理好自己了。


    希娅突然想撕碎他这层面具,她看得恶心。


    凭什么他能在她的地盘之上撒泼之后还要继续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甚至还在索要衬衣?


    如今的他以什么身份索要?


    “那你要像辛克莱那样对我撒娇吗?”希娅问, 说出了沉默过后的第一句话, “你要像小狗一样对我嘤嘤叫唤吗?你要解开衬衣、不断向我靠近、让我抚摸吗?”


    塞西尔努力恢复的冷静还没持续多久,惊愕已经率先涌了上来。


    没有人敢这样对大公说话,谁敢把大公形容成小狗?


    “你……!”


    比塞西尔下意识的怒气更先爆发的是希娅的下一句。


    “那学一下你的弟弟, 对我撒娇两句呢,”希娅直视着塞西尔,嘴角微微勾起,“Cici?”


    塞西尔惊愕到连表情管理都失控了。


    Cici,他的小名。


    除了费奥多拉公主, 从没人这样称呼过他。


    父母不愿意, 臣子们不敢。


    在一起三年, 希娅都没这样称呼过他,甚至连“塞西尔”,都只有在情浓的时候才会呼唤。


    如今说出口, 却是要他学那只小狗撒娇。


    Cici听起来,宛如也是在呼喊小狗。


    就差没“嘬嘬嘬”了。


    奥黛特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听下去。她偷偷看着希娅,眸中带着深深的敬佩。


    生活在宫廷多年,她无比清楚这种语言和昵称中的机锋。


    在这种情况下称呼小名,无疑是将对方放到下位的刻意贬低。


    希娅是在讽刺,是在挑衅。


    挑衅塞西尔作为大公的尊严,他的权威,他构建的一切阶级秩序。


    曾经作为情妇的希娅,再情浓都不会这样做。


    如今分了手,反倒是轻蔑地吐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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