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沉默着,他低头看着女儿。
“给她取个名字。”希娅继续要求。
可回应她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希娅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她明白沉默代表着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希娅,你也知道我是大公。”塞西尔终于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决心,“我要维系的是稳定的统治。所以有些事,你不要再过问了。我会保护好我们的女儿,你相信我。”
“你不愿意给我桂冠,也不愿意给你的女儿继承权。你又一次骗我,”希娅从未觉得他如此面目可憎过。“却还要我相信你。”
“你总在说我骗你,甚至在人前骂我是骗子,”塞西尔看到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心烦意乱,“我骗你什么了?我说我没有对别的女性动心过,这不代表我就能把桂冠送给你,这是骗你吗?我承诺我们的孩子继承权,但我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你明明也知道我想要一个儿子——这也是骗你吗?”
他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抬高,看向怀里女儿的那一刻,又强行压了下去。
塞西尔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抱着孩子起身,将她送到另一个房间的乳母手中,让姬玛也出去。
他思忖了片刻后,又对守在门口的米戈涅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希娅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可是也不重要了。
塞西尔折返回来,望着半靠半躺在床上的希娅。
她刚给他生过孩子,他也听见了紫室里的尖叫和痛苦哭声。
她刚刚经历过最危险的时候。
塞西尔看着她苍白的面色、放在被子上还疼得微微颤抖的手,突然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他尝试着平复语气。
“我一样会为她准备头衔、土地和金钱。所有大公小姐该有的一切,她都会有。”塞西尔伸手,想握一下希娅的手,“所以希娅,不要再闹了。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希娅猛得躲开。
“如果你不认可她是你的继承人,这些很重要吗?”希娅望向他,“她一样可以继承我的头衔和土地,我的珠宝我的金钱。我一个人也能抚养好她。她还能更自由些,至少不会挡了你继承人的路。”
塞西尔的手僵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他的语调充满危险,充满他不自觉便施压的气势。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希娅有些疲惫地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语气坚定,没有被塞西尔吓到,“放我……和我女儿走吧。你可以找别人再生。”
“……然后呢?”塞西尔像是从喉咙中挤着、问出了这句话。
“什么然后?”
“然后你要去找个更年轻、更温柔的人结婚,把我的孩子变成别人的孩子?”
希娅几乎要失笑,她在谈感情的时候,塞西尔跟她谈身份、地位;她在谈权力和继承的时候,塞西尔在耿耿于怀这些曾经吵架时说出来的话。
荒诞、讽刺、莫名其妙。
在一起的三年都是如此。如同一场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倦意涌向四肢百骸,希娅不愿意和他再说话,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去一趟浴殿。
塞西尔把姬玛赶走了,害得她自己在这费劲。
塞西尔试图上前搀扶她,希娅肩膀一扭便躲开了,她装作看不见他的僵硬和压抑的不悦。
此刻二人不像是刚刚生下孩子的情侣,反倒是仇人。
米戈涅敲响了紫室的门,捧着那顶熟悉的桂冠,走了进来。
是塞西尔当着希娅的面,送给莉莉娅公主的那顶。
尽管因为那句分手又燃起了怒意,但塞西尔还是深吸一口气,“桂冠送给你,希娅,别再闹了,行不行?”
他让米戈涅送到希娅面前。
这便是他的让步、他的服软了。
没说“好不好”,而是问“行不行”。
仁慈的君主做出了让步,臣民应当体会这种仁慈并感恩戴德。
为什么?
因为继承权比这顶桂冠代表的意义更重要。
所以他权衡利弊,愿意将桂冠送给她,只为了安抚,只为了让她安静。
桂冠还是桂冠,但在希娅眼里,它好像突然就失去了曾经的那层光芒。
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金子。
自从那次骑士比武之后,希娅再也没见过这顶桂冠,她不知道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希娅有些木木地站在那里,好像疼痛、不适和疲累都远离了她。
塞西尔慢慢地皱起了眉,一丝惶惑略过他的心头,这种情绪让他不安,这些天来一直出现的失控感又簒紧了他的心脏。
希娅明明就在他身侧,是跨几步就能触碰到的距离,但又好像很远,远到连她投过来的眼神都模糊不清——还是他下意识地不愿意看清?他不知道。
希娅伸手,抓过了那顶桂冠。
不是小心翼翼的结果,而是像抓兔子一样攥着桂冠的上下两端便握在了手中。
真轻啊,希娅不合时宜地想到,黄金延展性真好,这么轻的东西延展出这么重的意义。
好到她把这顶桂冠当成了无比重要的东西,好到一直压在她心里、在产床上还提这件事。
好到塞西尔以为妥协、施舍一般的送过来,她就会接受这一切。
一阵风吹来,将希娅几缕碎发吹到眼睛上,彻底遮挡了她看向桂冠的眸光。
希娅扭头看去。
紫室开了一角窗户,通风透气,吹散血腥味。
窗外是后花园,只要探头,就能看见她和塞西尔初遇的那簇蔷薇花丛。
没有花苞没有绿叶,只剩下了枯枝。
向南望去,可以看见角楼的塔尖,夜色中,粉色楼体依旧朦胧。
希娅露出一个笑容,似缱绻似回忆,又似自嘲。
随即,她伸手——
像第一次扔桂冠那样,将这顶桂冠扔出了窗外。
这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却好似扔掉了多年的重担那样如释重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向塞西尔,看着塞西尔掩饰不住的惊愕神情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她畅快地笑了:“塞西尔,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在乎它吗?”
*
米戈涅跟在主人身后,大气不敢喘。
他从小便是大公殿下的贴身侍从,非常清楚大公正在怒火爆发的边缘,但凡谁靠近,谁就要倒大霉。
从来如此,一贯如此。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大公殿下第一个孩子的诞生本来能冲淡所有负面情绪。
但是没有。
嘉德公爵的叛逆言行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米戈涅自然不会在这时触大公霉头,但偏偏有人要来。
尤里乌斯侯爵作为忠心耿耿的内政大臣,第一时间便得知了老夫人在月桂宫书房自尽的丑闻。
新生儿的到来只能暂时压制住这桩丑闻的传播。一位公爵夫人的死亡无法悄无声息。
他自认需要提醒大公。
塞西尔感觉自己的喉头都在发紧,压的他无法喘息、无法说话。
他冷着声音,问:“那你有什么好建议?”
活人在紫室里闹腾,死人在书房等着他。
他几乎快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继位时他面对过野心勃勃的摄政事件,他暴力镇压,将那位私生子兄长扼死在床上,尸体烧成灰洒到了利奥大公安眠在教堂下的棺材上。
如今他发现自己变心软了,用不出这些手段了。
尤里乌斯侯爵拍了拍肚皮,“解决掉毒药事件吧,给臣民们一个交代。该判刑的判刑,该厚葬的厚葬。”
他指了指角楼的方向。
悬而未决的事件需要得到关键性的证据。
“其实,就看您的心意了。”尤里乌斯侯爵继续说着,“只是如果真的搜出来了什么,嘉德公爵注定面上无光,这件事会永远跟着她。”
奥黛特和萨洛梅服侍希娅多年,在外界眼中她们本就是一体。
*
塞西尔在凌晨时再次来到了角楼。
他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拦他。
米戈涅和尤里乌斯侯爵点燃了几盏烛台,最黑暗的时候,如同幽幽鬼火,照着塞西尔晦暗不明的目光。
奥黛特和萨洛梅的房间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进来翻查过。
书桌上还留着奥黛特没写完的信。
米戈涅等着他的吩咐。
塞西尔却离开了房间,他抬头看去,希娅的寝宫就在楼上。
这栋角楼是利奥大公为他而建的,他的降生曾经也被期待过。但住进来时却是由于利奥大公的刻意漠视,作为对让娜夫人的惩罚。
但作为继承人,他不会被除了让娜夫人之外的人苛待。
这里承载了他少年时所有的美好时光。
所以当他遇到希娅时,他觉得只有角楼配得上希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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