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他想看见希娅的笑容,不想看见她暗淡的神色。


    希娅如他所愿微微笑了一声,终于再次开了口:“殿下……我的合同呢?”


    塞西尔愣住。


    露台门后的米戈涅和奥黛特对视一眼,面上皆是愣怔。


    “您答应过的,所赠与的一切都会签合同,包括爵位、土地和珠宝财产,任何情形下都不可撤销。”希娅仰头,面上只有坦坦荡荡的从容。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件事。


    塞西尔低着头,背着光,也遮住了所有照向希娅的光。


    塞西尔是个高大的男人,尽管希娅丰腴到也不是什么纤细的美人,塞西尔依旧能严严实实罩住她,就好像能捏在手中的胖胖金丝雀一样。


    她索要的样子一向很可爱,从不会让塞西尔生厌。


    现在也是如此。


    只是塞西尔察觉到有什么变了。


    从前的希娅不是这样的。


    塞西尔回忆起她从前的样子。


    希娅一向像鸟儿一样喜欢闪闪发光的一切,金币、珠宝、东方的瓷器与琉璃,她会衔着它们飞回角楼,偷偷藏起来。还会拉着他一起欣赏。


    她的收藏比起温特米尔家族来太渺小了。


    可她站在小小珠宝间里笑得像囤满了过冬粮食的雀鸟。


    塞西尔站在珠宝藏厅也是空无一物的贫瘠。


    所以再吵再闹再生气,恨起来恨不得把她关在角楼里再也别想出去,他也从没说过一句收回的话,这种行为让他不齿,这从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从来都是个大方又守信的情人。


    连尤利西斯侯爵都在私下戏称过:做大公的臣子不如做大公的情妇,至少不会因为犯错而被收回一切。


    他知道这些私下的吐槽,他知道这是臣子们的羡慕和对他区别对待的不满、无可奈何。


    他以为这是他和希娅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所以在他面前,希娅永远都是欣然接受,热情地赞美他的赠送、他的偏爱。


    但今天,希娅要求一份合同。


    她将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她的算计摆到了台面上,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给予情绪反馈。


    她甚至抓着手中的汇票,面上是伪装的笑容。


    是的,伪装的笑容。


    他到现在才看出来。


    塞西尔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他有点脱力,他想拉开距离。


    这一切都像是幻觉,他需要离远点才能看清真相。


    但希娅迅速地抓住了他的小臂,不许他逃避,“这件事也要以后再讨论吗?大公殿下?”


    她笑着,像带刺的蔷薇,甜美依旧、扎手依旧。


    “希娅,你知道我不会做出那种事。”塞西尔说。


    “殿下,您倒是能做的出来撕我衣服的事,逼我光着、袅出来的事。那时候您可不是这个意思。”希娅的笑意不减,“我既得不到您的爱,也得不到尊严了,不能到头来连钱也得不到。我想我大概永远也没有机会像您对待我这般对待您。”


    她没有逼迫塞西尔注视她,她也逼迫不了,可是她美眸中的漩涡却将人吸了进去,无法逃脱。“您现在说出口的任何话、许下的任何承诺、送来的任何东西……对我都没有吸引力。权力在您手中,而我要合同。”


    真有那一天,我们就对簿法庭吧。


    撕开你作为大公的体面与虚伪,让我看清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她,总要得到点什么。


    这是塞西尔从没见过的希娅,她之前也牙尖嘴利、也不甘示弱、也撒娇索要,但不是今天这样。


    不是这种防备的、不信任的模样。


    塞西尔发觉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指缝间溜走了,不是钱财不是其它。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在弯腰与微微仰头的姿势中,塞西尔再也不能高高在上,他被强行拉着,与希娅平行对视。


    他们互相对视着,谁都不愿意退让。


    “这很公平,殿下。”希娅重复,“很公平。是如您所愿的公平。”


    “……”塞西尔突然失去了再对话的力气,他想,他的情妇怀孕了,本来就在疑神疑鬼的时候,所有孕妇都这样。他不该为这种事起争执,让她开心些吧。


    “米戈涅。”塞西尔看着希娅,“去准备合同和我的私章。”


    米戈涅弯腰行礼后立刻前往月桂宫。


    *


    厚实的羊皮纸上书写着精致的花体字,法语的严谨性让合同条款不会出现任何语义上的可曲解性。


    落款处,签下了塞西尔·欧尼斯·德·温特米尔大公的全名,私章黑印,清晰明了。


    塞西尔没有再出面,米戈涅送来了一式两份的合同。


    希娅望着上面“永不变更、永不收回”的字眼,轻轻抚摸着已经风干了的签名。


    她努力尝试着笑了下,再扯一下嘴角,再努力一点。


    可最终嘴角还是紧紧抿了起来。


    她闭上眼,微微低头,眼角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公爵阁下,”米戈涅毕恭毕敬,改了称呼,“您签完后,这份协议便正式生效了。”


    在米戈涅看来,这份协议其实挺霸道,全是对大公的要求,但是对希娅的要求几乎没有。唯独只规定了一项限定继承,希娅的头衔与土地只能继承给大公和她的孩子。


    不过君主制的时代也没权责对等的合同理念,该生效一样会生效,大公也依然是大公,他的权力不会因为这份合同而减少。


    公爵阁下。


    这是希娅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奥黛特、姬玛和萨洛梅因为亲近,依然会称呼她“小姐”,有时候甚至直接喊“希娅”。


    而如今,所有人都要称她为公爵。永不变更的公爵。


    希娅接过奥黛特递来的笔,认真地签下她的名字:希娅·德·嘉德·都兰。


    *


    希娅怀孕的消息席卷整个宫廷。


    不会所有人都感到开心。


    关于大公许诺继承权的谣言更是飞到了每个人心里。


    阿什洛斯公爵祖上有幸和温特米尔大公家族联姻过,他和大公有着清晰的血缘关系。所以财政大臣的位置无比稳定——至少内政如此,而外政,会随着大公的心意和不同宠臣而如烛火般明明灭灭。


    比如突然得以掌管大航路财政的泽布公爵。


    虽然他的次子巧合下得以担任副手,这件事算是他们占到了便宜,但阿什洛斯公爵心中却始终有些焦虑。


    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大公爵对臣子们的管理手段,任何人都不会得到他永久的宠信、也不会一直被他厌弃。


    他还是焦虑。


    而希娅怀孕,会不会又给这位引路人泽布公爵带来更大的收益?


    阿什洛斯公爵想起来就烦。


    而且角楼里的奥黛特·莱拉伯爵夫人,还有那位萨洛梅·乌德森小姐,和泽布公爵以及尤里乌斯侯爵都是旧识。


    早在希娅来到荆棘城堡之前,萨洛梅就经常托当时掌管外贸的泽布公爵带各种东方的草药,现在泽布公爵管理大航路,变得更方便了。


    他的次子还回来对他说过这件事。


    再烦,他和夫人芬娜还得装出无比高兴的样子,分别为希娅和大公送上贺礼。


    月桂宫里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塞西尔让人把法贝热彩蛋们都送到角楼去,大臣们晨会时经常能看见大公殿下对着书桌上摆着的相框微笑。


    费奥多拉公主出来的次数也变多了,她热情地举办各种舞会——只是不再举办骑士比武——分享她的喜悦。


    角楼和宫廷隔着长长的走廊,没有被宫廷中的气氛所感染。


    花匠们还在为蔷薇花们而忧心忡忡,不知它们能不能坚强地挺过这个冬天。


    角楼里安静平和,希娅身强体壮,孕中也一样强壮而胃口好。


    逐渐进入冬季后,阳光最好的角楼变成了萨洛梅主要的草药晾晒地——宫廷的后花园虽然也好,但是容不得她晾晒。


    只有希娅不带偏见,愿意包容。


    萨洛梅不允许任何人触碰部分草药,她称这是有毒的,但是部分药品里需要微量成分,连她都要小心翼翼地使用。


    希娅自然不会碰。


    塞西尔到访角楼的频率变得和之前一样,一周总要来五六次。


    他和希娅一起看着她肚子逐渐变大,希娅也变得更为丰满。


    希娅觉得婚书还没到能用的时候,她让阿蕾德丝藏好了。


    她的气色始终很好,面容红润,和塞西尔起口角的时候依旧中气十足、声音高昂。


    塞西尔吐槽她根本不像金丝雀,像他放养在赫尼山谷中的野牛犊子,像撞死利奥大公的那头野牛一样要撞死他。


    拜访希娅的人始终络绎不绝,而塞西尔有时也会在场。


    但塞西尔很讨厌病恹恹的人也来,生病了就好好在家养病,来探望孕妇做什么?


    比如眼前这位霍曼索伦公爵。他一脸沉迷酒色过度之后的亏空,还时不时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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