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现在站在了这里,甚至扶着手杖、对阿蕾德丝·洛芙伯爵夫人低头弯腰——这是对贵族女性的见面礼节。但换了别的贵族夫人, 那就要看他心情了。


    阿蕾德丝需要仰着头才能看他,她就这样微微屈膝,向他行礼, 背脊挺直, “大公殿下,午好。”


    她声音冷淡,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 在塞西尔耳里,像是一种微妙的······审视。


    没错,是审视。


    她的目光在评估他的长相、评估他的体型、评估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性格。她甚至都没有掩饰这一点。


    塞西尔有点呆。


    从来没有贵族女性敢这样看他——当然除了让娜夫人和后来变得无法无天的希娅。


    单这个来自偏远海城、出身平民的阿蕾德丝变成了第三人。


    她无需评估他的权势和财富, 因为塞西尔对洛芙家族已经展示的非常清楚了。她在第一次见面,就想透过这些表象看清楚什么。


    只是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直视前方,态度平淡而又尊敬,恍如刚才的审视从未发生。


    塞西尔不知道她在心里得出了什么评价。


    他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心慌, 很快又消散。


    他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厌恶又嗤之以鼻。


    他虽然是请阿蕾德丝过来帮忙的, 但他姿态也没有丝毫放低, 最多只是稍微有礼貌些了而已。


    他邀请阿蕾德丝与他同行:“夫人,请问我有荣幸带您前往角楼吗——希娅就住在那里。”


    阿蕾德丝沉默一下,她面无表情, 挽上塞西尔递来的手臂。


    塞西尔看了一眼尤利西斯侯爵,后者立刻殷勤地带人前去收拾夫人的行李。


    米戈涅跟着他们身后,手中捧着两个匣子。


    长长的走廊好似看不见尽头,花匠们正在精心护理经过暴雨又要迎来夏季最炎热气温的蔷薇花们。


    不少蔷薇已经在之前连绵的暴雨中被冲刷出了根茎,彻底死去。


    每一株花都价值数百温特金,这里的损失便高大数十万。而且这种蔷薇很难养活,想要恢复到之前的规模与造型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连花匠们都感到心痛。


    塞西尔带着阿蕾德丝走过,花匠们停下手中动作,低头不敢直视。


    他的目光略过一片狼藉的蔷薇花园。红色似在灼烧。他的心情也变得浮躁,变得烧灼,无端难耐。


    于是他直接开了口,不再迟疑:“夫人,这次请您过来,是因为我和希娅起了一点……小冲突,我们之间有一点对未来的分歧。想到希娅一直愿意与您联系,所以想请您过来劝说下她。”


    阿蕾德丝没有反应,她静静听着。


    “您还有两个女儿没出嫁,对么?”塞西尔的声音柔和,他是帝国中最大方的情人,对情妇的家人也极尽慷慨。“我很乐意为她们寻找出身高贵而又年轻英俊的青年,并赠予丰厚的嫁妆——就和您的二女儿一样。”


    希娅大妹妹的婚事,便是他促成的。他以大公的名义赐婚,陪嫁百万嫁妆;甚至在她婚后还出面敲打过对面家族。


    阿蕾德丝目光微动,终于不再是之前毫无反应的模样。


    她偏过头来,塞西尔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他又出现了被审视的感觉。这让他感到不舒服。


    而且阿蕾德丝的模样也让他不舒服。


    他给了洛芙家很多钱、而且是很多很多很多钱,还给了土地和头衔,哪怕光靠土地过活,阿蕾德丝也不该是这副模样——她面容憔悴,红发也失去了光泽,穿着朴素,连成套的首饰都没有。


    他觉得洛芙伯爵很失职。


    他知道洛芙伯爵的贪婪和无能,不过这尚且没什么,这样的男人多了去了,就连他身边也多的是。


    但是把妻子、把自己的女人养成这样,这就是他的失职。


    阿蕾德丝停下脚步,不远处便是角楼的大门,白金亲卫们如沉默的雕像,安静驻守。她碧绿眸中映着粉红的角楼。


    “我还有一个女儿,桃乐茜,也被伯爵送了过来。您满意她吗?”


    阿蕾德丝终于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二句话,她声音柔和,面带着微笑,像是温婉的贵族夫人,眼神里却藏着塞西尔熟悉的愤怒、和希娅一模一样的愤怒。


    “……夫人,我不需要别的女性陪伴我。”塞西尔想起了这个人物,“桃乐茜小姐可以安心住在角楼中,直到出嫁。”


    阿蕾德丝长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是想要阻止自己哭出来一般闭了好几秒眼睛。


    “小冲突吗?大公殿下?”她露出得体的笑容,“流产可不是小事。生育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女人的痛苦也不该被无视。”


    她不能一直对大公冷脸,她到底和希娅不同。


    作为没有美貌和财富傍身,又经历了婚姻和生活多年摧残的中年女性,她聪明地没有提桂冠、没有提那些在社会规范和阶级地位中,希娅不占理的事。


    她只说流产,塞西尔听懂了潜台词。


    “……我向希娅许诺赫尼山谷,”塞西尔示意夫人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只要她不再提分手,永远待在我身边。”


    他现在甚至不说生个孩子再赠与的话题了。


    “没有独立头衔是守不住土地和财产的,大公殿下。”阿蕾德丝没有被轻易糊弄,“「洛芙伯爵小姐」,她的财产应该由谁来打理呢?谁又可以凭借血缘和身份插手呢?法庭会站在女性这边,还是站在她的父兄那边?”


    塞西尔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赫尼山谷依旧是温特米尔的家族私产,他怎么可能容许旁人插手管理,「限定继承」四个字将永远跟随这片山谷。


    “您不是不死的。”阿蕾德丝微笑着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米戈涅在他们身后瞪大了眼,“我当然希望您长命百岁永远庇护希娅,但意外随时会发生,我以为您最清楚这点。”


    毕竟利奥大公就死于野牛冲撞。


    塞西尔呼吸一顿,他突然意识到,希娅到底是洛芙夫人生出来的女儿,她性格里叛逆和倔强并不是凭空产生。


    希娅是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代价的大闹,闹得他疲惫不堪、颜面尽失;而阿蕾德丝则是圆滑的难缠,精致的谋利。


    几句话下来就从道德上审判了塞西尔,逼他产生了愧疚,甚至要求他许诺独立头衔、土地与财产。


    “……我以为,可收回的财产并不足以让您产生迟疑。”阿蕾德丝有些不满他的沉默,她拒绝他用沉默施压的招数,又戴了一顶高帽。她当然知道以大公的骄傲,塞西尔做不出收回这种事。


    泽布公爵不是说了么?


    大公宠爱希娅小姐,连吵架还不忘送珠宝。


    “……您给我想要的,我便给您索求的。”塞西尔与阿蕾德丝对视,“嘉德公爵很好听,适合继承给我和她的第二个孩子。”


    那第一个孩子会继承什么呢?


    阿蕾德丝露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满意笑容,但她不肯应下:“我和希娅三年没见面了,她如今大概不肯听我的话。但如果她听话了,殿下,您要准备好合同——我不信空口承诺。”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泽布公爵给他惹了个更难缠的麻烦回来。


    *


    寝宫门开着通风。


    希娅倚在榻上,手里翻看着图集;


    奥黛特在一旁检查服装店的账目;


    姬玛带着小侍女们玩跳房子游戏——希娅地位照旧,角楼里没有阶级滑落的危机,年幼的侍女们很快便摆脱了阴霾,照旧愉快地玩耍。


    桃乐茜和奥黛特的女儿安妮也在其中,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鎏金大门被敲响,侍女通报:“大公殿下到。”


    小侍女们立刻安静下来,奥黛特也收起账本站起身。


    只有希娅纹丝不动,她甚至微微皱眉,头都不抬。


    过了快两个月了,她的身体恢复好了,他就又可以来睡她了。


    但门口传来了希娅意想不到的声音。


    就像希娅记忆中那样,温柔的像哄她睡觉的轻拍,像不肯松开的手。


    “希娅、桃乐茜。”


    希娅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


    一道身影更快地扑了出去,她欣喜地尖叫:“妈妈妈妈!!”


    桃乐茜扑进阿蕾德丝怀里,止不住地哭泣:“妈妈我好想你,呜呜我好想你。”


    希娅手中的画册图集坠落在地。


    她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两人,她的眼里只有阿蕾德丝。


    妈妈好像变得更疲惫更老了,是长途坐车来的原因吗?洛芙家现在这么有钱,洛芙伯爵要钱要得这么勤快,妈妈不该是这个样子呀。


    希娅站起身来,她突然有些局促,双手交叉在腹部,不知该做什么动作。


    桃乐茜可以在阿蕾德丝怀里撒娇;


    可是她离开母亲太久了,她失去母亲太久了,以至于不知道见到她时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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