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娅不是他的全部,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精力了。
他要去睡觉了,他必须睡下。
再次站起身时,他想了想,还是把画像扶了起来。
*
希娅第二日起床时,感觉精力恢复了不少。
她之前没生育过,也没流产过,并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没关系,有精力都是好事。
她还年轻,恢复得快些也正常。
而且胚胎本来也不大,才五个星期。
希娅心里安慰着自己,却有些钝钝的痛。
她一点也不想继续这种痛苦了。
姬玛按她的吩咐,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箱子站到了她床边给希娅检查。
奥黛特从珠宝间走出,手上拿着一本册子,对希娅说:“小姐,都整理登记好了。”
她将册子也放进了小箱中。
“好。”
“小姐,我来服侍您穿衣梳妆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希娅笑着拒绝了,“我自己就可以了。”
她这件衣服不用别人帮忙穿。
这是她三年前从洛芙家带过来的,最简单的白布长裙,洛芙夫人在裙摆上绣了几朵金红色花朵,这便是唯一的装点色彩。
唯一一件首饰便是发黄了的珍珠。是一对假珍珠。轻到好似没有重量,涂层都斑驳脱落。
她把长发梳理整齐,挽到胸口编起,一根白色发带扎住。
她微笑着看向门口的两人,“我们走吧。”
*
希娅从没发现原来连接城堡的这条走廊原来这么长,长到好似看不见尽头。
而穿过走廊,进入城堡后,更是繁复崎岖。每个转角好像都有窥探的目光。
路真的难走。
姬玛和奥黛特捧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遇到的贵族、侍从、亲卫们纷纷对她行礼,略带着惊讶的神色。
希娅来到了月桂宫。
她很少主动来,除非塞西尔想和她一起用午食。唯一一次便是她主动求和地那次,结果······不提也罢。
今日是崔斯坦·巴卡值班。希娅想到他晋升得很快,第二年便成为了亲卫兵统领。
崔斯坦低头,对她行礼:“洛芙小姐,殿下正在召开会议,请您到偏厅等候。”
希娅点了点头:“我找殿下有事,请帮我通报一声吧。”
崔斯坦没有动弹,他迟疑着。
希娅扶了扶耳坠,它的活扣早就松动了,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去吧,以后都不会再有麻烦你的时候了。”希娅笑,“让殿下决定他见不见我。”
书房里,泽布公爵正在汇报财务报告,刚出口却被进来的崔斯坦打断。
塞西尔从书桌后抬头,皱眉。
“洛芙小姐正在门外,想见您。”崔斯坦也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
塞西尔向后靠去,“她怎么来了?医生说她可以下床走动了?”
话出口又觉得不妥,他的两侧皆是亲信重臣,都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他却在这里关心情妇。
“请她去偏厅等待,很快就结束了。”于是他压下那点担心,面无表情地吩咐。
“洛芙小姐······坚持,现在就要见您。”如果她肯去偏厅,崔斯坦又何必进来这一趟。
塞西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希娅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画像上,复又低垂。
算了算了。
“让她进来吧。”塞西尔有些无奈。
大臣们互相对视,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希娅进来时,他们还纷纷起身向她行礼,却都掩藏不住眼中的惊讶。
希娅穿得过于朴素,像是贵族们眼中的乞丐。
唯有塞西尔没有动作,他只定定地看着希娅。
他向后倚着,双腿微微交叉,目光在希娅半掉的珍珠耳坠上多停留了一会。
“去偏厅里等我。”众人的沉默中,塞西尔终于开了口。他注意到了希娅的穿着,他的心猛地一跳。
“我可以现在和您说吗?”希娅却不想等了。
塞西尔唇角慢慢抿起,他瞥见了姬玛手中捧着的盒子。
“洛芙小姐,进去等我。”他再度重复,他想要阻止,并示意大臣们再度坐下。
眼看着他们又要开始一轮漫长的交谈会议,希娅突然上前一步,打断了泽布公爵刚要继续的财政报告。
“大公殿下,我是来跟你分手的。”希娅示意姬玛打开盒子,“这三年您送我的年薪汇票、古董金币都在这里,珠宝首饰我也已经全部登记在册,都在角楼的珠宝间中。”
她终于说出了口,长出一口气:“您的投资,我都还给您,我们分手吧。”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29章 争吵 在我面前,
“出去, ”塞西尔豁然起身,他面色铁青,难看到极点, “都给我出去!”
他抬高了声音, 像是压抑的怒吼,像是用力忍住的怒气尽量不朝无辜之人发泄。
众大臣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起身来,忙不迭地涌向门口, 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殃及池鱼。
大公的绯闻固然精彩,现场观看更是刺激, 但小命和爵位却更重要。
回头互相打听打听得了。
其中当属尤里乌斯侯爵跑得最快, 他的啤酒肚撞开了挤他的阿什洛斯公爵,第一个冲到了门外, 唯恐自己再多听到一句话。
侍候在塞西尔大公身后的米戈涅也立刻动身离开。
奥黛特和姬玛有些迟疑, 她们担心希娅会受到伤害,但听到大公命令的亲卫们下一秒就走了进来,拉住她们的手臂, 几乎是提着她们走出了门。
厚重的大门关上,隔绝窥视。
白金亲卫们守在门外,杜绝偷听。
隔着桌子,希娅需要微微仰着头才能和塞西尔对视。塞西尔太高了,如果平视她只能看见上下起伏的胸膛。
她平淡的看着塞西尔额角隐约跳动的青筋和带着的怒意的双眸。
她们两人争吵过很多次, 塞西尔的发怒会让希娅感到不安与难受;
而她的愤怒于塞西尔而言好像是生活的调剂品、是乐于观赏的美人娇嗔。就像养的小猫小狗, 它们哪怕生气、哪怕反抗, 主人也只会觉得真可爱、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可爱。
这还是第一次,希娅以一种平淡的、微妙的心态近距离看塞西尔的愤怒。
她发现不同了。
塞西尔的愤怒是可自上而下波及的,他威严的气势和与生俱来的权力让他可以将这种怒火烧向他人, 他可以让所有人都不好受。所有人都要在他的怒火下战战兢兢,祈祷自己不会遭受惩罚。
但希娅做不到,所以她的愤怒被观赏了、被无视了。
“你还没有闹够吗?”塞西尔的手臂用力地撑着桌子,他只穿着衬衫马甲,隐约可见隆起的肌肉线条和手背上的青筋。“你闯进我的会议,就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发疯吗?”
分手分手分手。
短短两天他好像听了无数次分手。
这个词让他无比厌恶。
希娅静静看着他,“殿下,我没有闯进来。是你允许我进来的。”
她平静的声音就像是最好的讽刺。
你知道在开会,你知道在场的都是重臣,你也知道我在和你吵架。
但你还是放我进来了。
“如果要说失礼和胡闹,我觉得我们二人算是共犯。”希娅指出他的错误,指出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公的谬误。“你觉得我在胡闹、我在僭越,我让你丢脸了。但其实一切都是你默许的。比如这次。”
塞西尔被噎了一下,“希娅,我对你的宽容和宠爱,到头来反而是错误了是吗?”
希娅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是在宽容和宠爱我,你是在宽容你自己、溺爱你自己。”她的话语如同尖刀,刺向隐藏的、不肯宣之于口的心理,“你在通过我、通过纵容我的僭越,让我凌驾在所有出身在我之上的贵族头上,以此彰显你的权势和财富,因为只有你有这种权力让人升起、让人落下。”
“······你是这样看我的?”塞西尔不敢置信。
“那你告诉我,这一切是出于什么?”希娅反问,“是出于爱吗?是爱让你盲目、是爱让你失去思考能力、是爱让你一意孤行的吗?可是你前不久才让我别痴心妄想,别高看自己。”
塞西尔曾经说过的话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希娅给他下了一个圈套,要么承认是爱,要么承认是傲慢和炫耀。
无论哪一种,都违背了塞西尔固守的阶级和道德准则,是他绝对不可能承认的。
他气息不稳,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生都很少有词穷的时候。
他是大公,他可以用沉默施压,却绝对不能词穷和哑口无言。
他受过的教育都在教他用最简单的词汇批评责备臣下、发出命令;用华丽的辞藻组成奢靡谵妄的长难句进行演讲和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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