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拉公主不可能为了这个人和大公殿下起冲突。


    希娅看得出来她没有恶意,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她却生出了胆怯,她还从未在没有——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陪同的情况下离开角楼。


    “请您换装吧。可以穿得轻便些,比武场上会有些热。”


    老嬷嬷对着奥黛特一点头,示意她尽快服侍。她会在这里等着,直到希娅下楼。


    来到寝宫内,再也没有了别人的视线。


    希娅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才放松了下来,她看向奥黛特:“费奥多拉公主?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希娅对这座宫廷、这个家族一无所知。她所了解的一切,都是别人想让她知道的。


    “……她是塞西尔·温特米尔大公的祖母。”奥黛特沉默了下,注视着希娅的眸子,对她一字一顿地说,想要希娅记住什么、又希望她意识到什么,“三位大公家族中,只有温特米尔家族在百年内和皇室联姻过,所以大公殿下血统格外尊贵。”


    她一面说着,一面快速解下希娅的衣物,为她换上更华丽、更得体的礼服。


    希娅任由她动作,还在消化着她说出来的话。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风暴在隐隐成型,压得她惴惴不安。


    手工编织的洁白蕾丝层层堆叠,繁复多样的图样交错排列,映衬着希娅如同蜜桃般粉嫩的脸庞。


    制作这样的蕾丝一平方厘米都需要五六个小时,一米的蕾丝便是一位蕾丝手工妇全年的收入。


    而希娅身上这件蕾丝长裙用了足足六十米,极度舍得,甚至产生了不少边角料。


    希娅已经拥有了好几套珠宝,璀璨华丽。


    奥黛特为她挑了不那么显眼的同色珍珠,但大公的馈赠又怎么会暗淡失色呢?


    珍珠圆润硕大,在蕾丝背景中、在希娅红发下,更是珠光璀璨夺目。


    她现在还没有发冠,只能带着一条珍珠和蕾丝宫廷编织的发带,和长发织在一起。


    奥黛特拿着塞西尔大公的薪水,但她却也不敢违抗费奥多拉公主的命令。


    她只能跟在希娅和老嬷嬷的身后,离开了角楼。


    谁都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


    观礼台上,费奥多拉公主发上戴着显眼的火烈鸟翎羽,她偏头,看向出现在入口处的一行人。


    她年纪大了,有些老花眼,却也能看见她们中最高挑、最显眼的那个。


    那人的红发比她的火烈鸟羽毛更明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像一树移动的蔷薇花。


    没有人能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当她们靠近时,费奥多拉公主看得越来越清楚。


    她看见了少女无与伦比的惊世美貌,看见了她昂贵的蕾丝长裙,看见了她和珍珠一样纯洁天真又柔软的目光。


    少女学着身边让的动作向她低头、屈膝、行礼。动作不连贯甚至有些笨拙,却无端可爱。


    费奥多拉公主一看便知她的出身一定很低,低到连基础社交礼仪都没学过。


    但在少女抬头望来时,她觉得这不重要。


    高台上的贵族们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希娅,却在互相的交头接耳中发觉她就是那个住在角楼里的女人。


    大公殿下藏起来不肯示人的美丽小鸟。


    她们的议论声变大了,投向希娅的目光中也变了,变得尖锐、变得充满各种负面情绪。


    希娅敏锐察觉到了,她脊背又变得僵硬,不适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请坐到我身边吧,洛芙小姐。”费奥多拉公主喜欢看美人,美人很好,生出来的孩子也会很美。


    希娅抬头,菲奥多拉公主身后的一位白金亲卫也在看她。


    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神情严肃认真。


    “崔斯坦,”公主恍然未觉希娅的目光一般开了口,“今天上场吗?”


    崔斯坦·巴卡队长守卫在公主身后,他语气尊敬地回答:“守卫您才是我今天的责任。”


    公主笑着:“我都有点怀念你没当上亲卫前,在骑士比武里的表现了。如今变成了巴卡队长,反倒是被责任束缚了。”


    崔斯坦毕恭毕敬:“下次一定为公主殿下再表演一番。”


    希娅僵硬着身体,如遭雷击。


    她甚至不敢偏头看任何人。


    虽然她早已察觉了不对劲,早就知道她身边那人是编的名字。


    可是只要不拆穿,她就还能躲在谎言后喘息。


    但真正的崔斯坦·巴卡出现在她面前了。


    每一样外貌描述都对上了,这个人也是真实存在的。但从名字下,却露出了两张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面孔。


    她被拽着脖子从沙里拔出头来,面对现实。


    她看向坐在她下首的奥黛特,奥黛特抿紧了唇,不敢与她对视。


    风流的格里姆·安茹侯爵自围栏处现身,他骑着高头大马,视线在贵妇之间游荡,认真评估。


    当他的目光落到希娅身上时,像是看见了猎物的猎狗一般,猛的锁定。他竟不知道宫廷里有这种美人。


    她看起来还未婚,脸上的天真清纯是已婚贵妇们无法伪装出来的。


    红发,这种代表了放/.荡低贱血统的颜色,那就意味着出身不高。没有贵族是红发。


    穿得戴得倒是挺好,可能是某个新兴的暴发户家庭。


    一切的一切,在格里姆·安茹眼里都只代表了一个意思:好上手。


    他太懂如何勾引这些涉世未深的纯真少女了。一点小恩小惠、适当的温情、十足的男子气概,足够了。


    他望向对面的对手,嘴角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


    他格里姆的战绩上,即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格里姆长得像他母亲,只有眼睛颇有利奥大公的神韵,一样的风流多情。


    当格里姆夺得胜利时,他扬起的金发和望向高台的碧蓝眼眸,让菲奥多拉公主定定地欣赏了好一会。


    随即她便和众人一起鼓掌,祝贺格里姆的胜利,他像凯旋一般勒马环游,对着高台上的女性们飞吻。


    希娅看着被侍女们捧出来的黄金桂冠。


    来的路上,她已经被奥黛特科普了这顶桂冠的意义。


    这是代表了皇室和大公家族的荣耀,被场上最强大的男人赢得,是对被赠女士身份的认同、美貌的认同。


    她望向桂冠的眼神变得有些羡慕。


    她至今都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由一个谎言编织而成。


    脆弱、易碎。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跟着桂冠移动,看着它从侍女手上交到格里姆手上,然后……


    格里姆捧到了她的面前,“送给您,美丽的小姐。”


    他英俊的面孔在她瞳孔中放大,希娅在他玻璃一般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愣怔的,有些不受控制的喜悦。


    没满十七岁的少女还不会克制自己,她有虚荣心、也会因为他人的献殷勤而喜悦、得意。


    这其实很正常。


    希娅伸手接过了这顶黄金桂冠,她手臂有些颤抖。桂冠轻轻落在她的掌中,踏实、美丽,好像被她捏住的命运。


    她望向格里姆,甜美又有礼貌地笑着,想要感谢他。


    但她对面的格里姆突然变了脸色。


    那股轻佻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庄重和不敢冒次。


    希娅身边的人哗啦啦一片全部站了起来。


    她们低头、屈膝、行礼,每个人都快速褪去了调笑的神情,态度无比尊敬。


    希娅看到自己头顶覆下了一片影子。


    有人来到了她背后。


    他一言不发,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似有万斤重。


    希娅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她撑着椅子站起身,向后转去,手上紧紧攥着那顶桂冠。


    让她度过了两辈子以来最好时光的男人、消失了快两周的男人、冷落她快半月的男人……她不知道名字的男人,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的目光如无波古井,沉得看不见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着希娅,和她手中的桂冠。


    他的双手撑着碧玉手杖,青筋凸起,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出声,所有贵族都保持着动作,不敢动弹。


    “呀,你回来了呀。倒是比我想象得快。”公主摇摇羽扇,打破了僵局。


    塞西尔回过神来,他只是对着公主一弯腰,略做致意,而后开了口,没有理会那一片贵族,他说,“洛芙小姐,跟我回去。”


    命令的、居高临下的语气。容不得她拒绝。


    *


    回角楼寝宫的路上,一路无言。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希娅始终抓着那顶桂冠。因为这是她的了。至少它比谎言真实,是可以真正抓在手里的东西。


    塞西尔转过身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头火起,格里姆送桂冠那一幕一直烧着他的眼睛,烧得他愤怒又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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