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 他在这串珍珠面前长久驻足, 神情温和,嘴角带着连他本人都未察觉的笑意。
尤里乌斯侯爵偷偷观察着,为自己的好运而窃喜。
只能说他比泽布公爵幸运的不止一星半点。
“阁下, 您是无事特意来我身后站岗的吗?难道您也想加入我的亲卫队?”塞西尔冰冷又不悦的声音响起,把侯爵从他的幻想中拔起,侯爵顿时一激灵。
但是他此刻已经没有了要去雪原作伴的恐惧,乐观的天性又占据了上风,他甚至敢在心中吐槽:怎么不行呢,您这不是自己都率先加入了。
“今早花匠来报,宫廷花园里新种的蔷薇花一夜之间全开了,像成片降落在地面上的火烧云,那种红色美丽极了,就像是少女的脸庞。我想这种美景自然不能被我等先看了去,想请殿下移步,权当放松心情了。”
老狐狸说话半遮半掩。
塞西尔笑了。
“当然,我想这种消息一定瞒不过您。只是看殿下愿不愿意赏光罢了。”
宫廷里可以密不透风,也可以处处漏风。全凭塞西尔的心意,只看他愿意给臣下透露什么消息。而臣下们,则需要及时领悟。
塞西尔向后瞥了一眼,从上而下,姿态傲慢,像是施舍也像是恩赐,屈尊降贵地回答:“那我便过去看看,要是见不到,我就把你们栽进去养花。”
侯爵开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奥黛特为希娅带回了好消息。但侯爵的警告犹在耳边,侯爵告诉她:大公殿下说他是谁,那他就是谁。殿下永远不会错。做错事的只会是臣下。
奥黛特读懂了侯爵的警告,她只能在这件事上保持缄默。
她对希娅说:“我打听到了,那位阁下下值后会经过花园,您可以先赶过去等着他。”
没有骑士下值会经过花园。
穿过花园便是荆棘城堡的后宫,是女眷们居住的地方。
但希娅对荆棘城堡毫无了解,破绽百出的谎言也能轻易哄骗。
她捧着一条奶白色、发了黄的宫装裙子,露肩、长垂袖、假门襟,像俄式古典宫装;但它半新不旧,甚至裙摆处有几处破洞。
尤里乌斯侯爵让奥黛特按她的身材从旧衣中挑选了这条裙子,并嘱咐她一定要让洛芙小姐穿上它去见大公殿下。
奥黛特不解,先不管破不破的问题,光是尺寸就绝对不合身。
但侯爵坚持。
希娅以为又是奥黛特掏家底才拿出来的裙子,她还在为上次崩坏了奥黛特的裙子而愧疚。
“可能有些小,还请您忍耐下。”奥黛特安慰她,一边试图给希娅拉紧束身衣绳子,束身衣实在是小,希娅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她的窘境在被迫束紧时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在挤压她。
希娅最终放弃了束身衣。
*
平日里喧闹的浆衣房和厨房今日尤为忙碌。
每个人手上都突然多了一大堆活,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奥黛特带着希娅从夹道里走向花园,一路上空无一人。
道路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好像能把灰暗的前途和无望的人生也一并照亮。
希娅深深呼吸着。
衣服太小了,一点也不合身。
可她只能穿着这件衣服。
她兜里的五十个金币连一条毫无装饰和刺绣的裙子都买不到。
希娅只能祈盼这道光能照在她身上,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光的尽头出现了塞西尔的身影。
他穿着白衫黑裤,黑色马甲扣到最后一颗,腰身明显又突出,右肩挂着鲜红内衬的黑缎披风,左手持着一支碧玉手杖,雕刻着狮头与荆棘,希娅这是还不明白着代表着什么。
他的气势是那么的威严冷漠,仪态如此端庄高雅,希娅连抬头都觉得有些困难。
塞西尔正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盛放的蔷薇。
昨日的花骨朵今日怒放得满树满园,娇艳欲滴。每一朵上还挂着新鲜的露水,折射着太阳的光芒。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塞西尔转过头来,金发闪耀,看起来光滑柔软,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给他平添了几分柔和。
希娅猛地顿住急切的脚步,露肩的裙子让她的胸口起伏无比明显。
春梦中的少女就这样再一次闯入了他的花园中,满园盛放的蔷薇彻底沦为她的陪衬。
在极致的美貌面前,塞西尔又一次忘记了呼吸。
他甚至能听见心在胸猛的跳了几下。
他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失态至此。
他注视着希娅。
看着她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提起的裙角甚至有破损,原本应该是奶白色的衣服上也染上了一块块斑驳的黄色;
看着她光秃秃的脖子和手腕;
看着她只能用一根浅黄色发带扎起的侧边麻花辫。
他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情绪。
他又一次刻薄地想,洛芙家欠了千万税收,都拿去干嘛了?女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吗?
这穿的都是什么?
实在太可怜了。
塞西尔回过神来,有些愣怔。
他居然会产生这种软弱的情绪。
他又失态了。
他的耳边响起希娅绵软的声音,腔调柔和,好像是伏在他肩上对他的耳朵吹气一般。
“我们又见面了。”
她语调与神情里的欣喜完全真心实意。
“好巧呢。”
她在欣喜什么?
塞西尔突然又有些生气。
他的心情变得比六月的雨还快。
随便哪个男人在这里,她都会“偶遇”上来并搭讪吗?
是不是格里姆那个风流浪荡的东西可以,出身低微脾气又差的崔斯坦·巴卡也可以,甚至中年脱发还发福的尤里乌斯侯爵也可以?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来荆棘城堡是干嘛的?
“……我偶然间路过了而已。”他听见自己的回答,好像憋着口气又顺势吐出了。
希娅一愣,旋即又是一个大大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那也是很巧呢。”
这个笑容有点扎塞西尔的眼。
“您愿意陪我在花园里散散步吗?”希娅试探着往前探了一步,努力寻找着话题。
“就你这身衣服吗?”塞西尔刻薄地问,“没走几步就先把你自己勒死了吧?”
希娅僵在了原地,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磨蹭了几下裙摆,她感受到面前这人在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她。
他好像嘲讽着她的窘迫。可她无言以对。
希娅想,看人脸色过日子就是这样吧。
她也别无选择。
她只能再次扯起一个讨好的笑,试图说些什么来为自己弥补。
塞西尔低下眼,不想和她对视,不想看见这样的笑容。
这会让他不舒服。
漂亮的鸟儿是需要精心养护的。被困在淤泥中的雀鸟用尽全力也无法变得灵动。
这不是希娅的问题。
“去换身衣服,我们再逛逛花园。”塞西尔在希娅出声前便抢先开口,“我让人送到你的房间,你住在……?”
希娅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里没有厌恶也没有轻视,于是她开了口:“在西边那个浆衣房和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只要喊一声我就能听见啦。谢谢您。”
她报出了她现在的衣服尺码,然后便看见了塞西尔僵硬的脸色,他重复了一遍:“浆衣房?厨房?那不是半地下吗?”
他拧紧了眉:“谁让你住在那里的?”
他语调骤然变得严肃,突然带上了冰冷的威势。
这几乎吓了希娅一大跳,“我也不知道呢。我来的时候就住在那里了。”
看着她怯怯的眸子,塞西尔蓦得止住了他那惯用的语调。
“让我来为你解决这个问题。”他第一次尝试着缓和气氛,并微笑,“我会让…会请宫廷的内政大臣,为你重新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
希娅不敢置信,“您真的可以做到吗?”
她好像,真的得到了好运。
“可是,您只是亲卫,这会给您带来麻烦吗?”希娅眸光旁落,落到了他左手的碧玉手杖上。
她没有见过亲卫,也没有见过宫廷其他的卫士。她感到有点点奇怪,难道骑士不需要佩剑的吗?
塞西尔心想,他又不是真的亲卫。
“…一点小事而已,我可以做到。”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傲慢,无比自信,像是开屏的孔雀。
希娅突然就有了力气应对这一身紧绷的衣服,她再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
尤里乌斯侯爵接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计划成功了,大公殿下从花园回来便安排他送衣服、换寝宫。
他颇有些沾沾自喜。他这做媒的功力,泽布公爵放地狱恶犬也别想追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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