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离开了角楼,他前去面见费奥多拉公主。


    黑暗里,希娅打开了纸包,没有水没有牛奶没有红酒。


    她一点点咬下,一点点咽下了整颗苦涩的药丸。


    塞西尔大力推开了费奥多拉公主的寝宫门,侍女甚至来不及通报。


    公主坐在灯火辉煌的寝宫中,平静地看着气势汹汹闯入的塞西尔。


    角楼一个小侍女脚步仓皇、面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追上了塞西尔的步伐。


    塞西尔和费奥多拉公主同时拧眉看向这个闯入者。


    小侍女看着他,无法启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流产 “塞西尔,


    “轰隆!”


    闪电划破天空, 闪出耀眼的白光。


    惊雷声骤然落在每一个人的耳边,阿尔忒弥斯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即将降下。


    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费奥多拉公主寝宫的老仆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 有件不得了的事要发生了。


    这位来自角楼的不速之客莽撞又惊慌, 她惨白着脸,被吓得不轻;几缕卷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


    而从她口中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 每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映出在场每个人都无比难看的脸色。


    塞西尔浑身僵硬,血液都冷了下来。


    “······怎么会······?我才离开这一会······?”


    他又顿住, 哑然失声。此刻说什么都很苍白。他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显得有些茫然。


    他一句话便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荣辱。


    他向来如此,理所当然。这是血统和出身赋予他的权力, 不可动摇。他是最坚定的维护者。


    但是在“他人”这个群体里, 应该包括他未出生的孩子吗?


    他不知道。


    父亲这个角色。他并没有值得当做榜样的学习对象。


    塞西尔回头,望向费奥多拉公主。


    她原本坐在沙发上,准备应对来自塞西尔的发难。


    此刻微微前倾, 左手攥着沙发上精致的刺绣布料,几乎捏成了拳;右手更是死死抓紧了裙子,丝绸布料揉成一团,隐约可见她因年纪而干瘦的手上凸起的青筋。


    费奥多拉公主神情中的茫然和震惊并不比塞西尔少。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公主富丽堂皇的寝宫里此刻一片缄默。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只有雷声阵阵。


    九十岁的公主维持着她一贯良好的体态, 她没有垮下。


    她脑中模模糊糊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会突然想不开要插手这件事?她还不如一直保持缄默。


    她只能目送塞西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他的金发凌乱,斗篷随着步伐重重甩在了寝宫门上,荆棘炎日勋章和鎏金大门相撞, 铮鸣声回荡在寝宫中,也狠狠砸在了公主心头。


    *


    角楼里灯火通明。


    粉色的楼体在灯光下像是浅浅的红色。


    通往角楼的长廊两侧栽满了希娅最喜欢的火焰蔷薇花。


    她种了三年。


    一年发花叉;两年养壮花叉枝条、做好造型;第三年到了花期,蔷薇花开得漫山遍野,在长廊下拥拥簇簇。


    浓烈地像火烧云、像炽烈的感情。


    可是雷声预告着前所未有的暴雨要来了。


    塞西尔迎面撞上了正要亲自出去找他的奥黛特。


    奥黛特今日穿着浅粉色的丝绸裙子,裙上印着一只沾血的手印,手印划出长长的痕迹,带着水渍。


    奥黛特眼眶通红,眼下还挂着泪痕,声音颤抖:“大公殿下······小姐,小姐她······”


    塞西尔就站在蔷薇从旁,他还穿着白日的深绿色斗篷。


    红花绿衣,金发的男人站在门口,望向殿内的兵荒马乱。


    一楼的小侍女们吓得坐在一起偷偷抽泣;摇铃声阵阵,三楼寝宫里,有人正在催促。


    塞西尔顺着长长的楼梯向上走。米戈涅跟在主人的身后。


    他走过很多次这条路。


    少年时住在这里,角楼里安静而又岁月漫长,没有父亲的漠视冷眼,也没有母亲的愤懑抗拒。


    他在这里无忧无虑。是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不可替代的美好记忆。


    十五岁时搬出了角楼前往月桂宫亲政,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但希娅来到了他身边。


    尤里乌斯侯爵把希娅住在哪里的问题丢给他时,他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角楼”。


    ——为什么?费奥多拉公主问。


    ——您没必要问这个问题。塞西尔回答。


    他从不是个喜欢袒露自己心意的人。身位统治者,他不该让人轻易猜到他的喜好他的想法他的偏爱。


    更主要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米戈涅望向塞西尔。


    这条路、这条楼梯,他见主人快乐地走过,轻松地走过,愤怒地走过,急切地走过······


    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面露茫然、脚步沉重地走。


    他的主人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好像有点不敢靠近那扇门。


    米戈涅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大公怎么可能会胆怯?


    他是大公国的统治者,是少年时便被称为暴君的男人,是无所不能的掌权者。


    米戈涅想,迈过这道坎就好了。


    毕竟是第一个女人,毕竟是第一个孩子。


    而第一个之后会有许多个。


    就和利奥大公一样。


    这在塞西尔大公未来漫长的统治中,只是偶尔回忆起来的一道感触,再也不足以动摇他。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干净的棉布走进寝宫之中,看到大公也依然还要仓皇行礼。


    塞西尔路过一张又一张悲伤的、惊慌的、复杂的面孔。


    他看到了被侍女匆匆端走的几盆染血的水,她们走进浴室中,倒进下水管中,又换上新的热水,再度折返。


    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看起来可怕,一点血也会把清水染的通红。人不可能真的出几盆鲜血,否则希娅早就没命了。


    可是他还是猛得移开目光,不愿意多看。


    雕花四柱大床上,萨洛梅已经帮希娅止住了血。她出身医学世家,母亲和姐姐都是服务宫廷女性的女医,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


    她跪坐在床上,掀起被子查看情况,每一块清理血迹的棉布拿出去前她都会细细查看。


    萨洛梅眉头轻皱,似乎有些不解。


    希娅神情木然地半躺在枕头中,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闪过的雷光。


    她没有喊痛,也没有呻/.吟。


    她只是一声不吭。


    塞西尔迟疑着,还是走到了她的身边。不到一小时前,他刚刚离开。


    床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希娅裸露在外的小腿、渗入被单的血迹、凌乱的红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脸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


    桃乐茜趴在她的身侧,紧紧抓着她的手,贴着她的脸,哭得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


    寝宫中所有人都向他屈膝行礼,她们低着头,神情模糊。


    “伍德森小姐······”


    他望向萨洛梅,试图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一个还可以挽回一切的答案。


    萨洛梅望向了希娅。


    希娅干涩的眼球动了动,而后闭上。


    萨洛梅先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重重地、坚定地摇了几下。


    “大公殿下,我很抱歉。”


    萨洛梅的声音和下一道惊雷一起响起。


    “我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闪电在一瞬间将整个寝宫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雷声响彻角落和它山下的赫尼山谷。


    暴雨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阿尔忒弥斯淹没在一片滂沱中。


    *


    一晚暴雨过后,阿尔忒弥斯雨过天晴。


    费奥多拉公主的生日在第二日如期且正常地举行。


    只是塞西尔大公的情妇流产这件事,依旧为这次生日蒙上了不少阴霾。


    这是大公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是情妇肚子里的。


    但是大公非常宠爱她,宠爱到她当众对大公动手也没被惩罚。


    子凭母贵。


    这个孩子非常重要。


    一向乐观开朗的公主都不见笑意。


    费奥多拉公主在寝宫里如坐针毡地等到凌晨,塞西尔没有再回来。


    她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最后忍不住对着弗里茨大公的遗像默默流泪。


    她只是想让塞西尔尽快结婚,尽快生下继承人。


    结果,害死了一个真正的、已经存在的孩子。


    神会原谅她的罪过吗?


    受邀参加的贵族们也适当收敛,一面不敢露出过多笑颜,一面又要哄着费奥多拉公主。


    只有让娜夫人心情愉悦,笑容满面,甚至像是长出了一口气一样,到处举杯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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