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他由冷转笑的神色,察觉出几分压迫感,不似从前那种小孩儿没得到心爱玩具的焦躁折腾,反倒是化为暗处的蛰伏的蛇,阴测测地让人生寒。


    此刻的傅些宁,心中很清楚。


    这一年多来,濮宗润在她身上的砸下的巨款就像是累加的多米骨牌,会在一个瞬间全盘崩塌,内心猛地升起一丝凉薄之感,又好在她从未私下朝着他索取过任何的巨款。


    她并不在意翻车。


    女主播这个职业本身就存在于灰色间,她做到如此这个量级已经是不可多得,又岂敢奢求得到巨款又得到匪浅的名利。


    好在,她从未在身体上出卖过自己。


    “给我点时间。”她的声音喑哑,似乎似有些疲于应付他的步步紧逼,可在濮宗润的眼里看来这个女人实在是有些不知好歹,明明他给她提供一条极其轻松的路,这条路只需要讨好他一人即可。


    可她,真不是个安分的。


    “多久?”他问,声音又低了几分。


    傅些宁没回答。


    只顾着给濮宗润夹菜,试图将这种尴尬的氛围缓和下来,这顿饭傅些宁吃得不知其味,好在他没有继续为难她,傅些宁赶回公司已是深夜,远比她想得准点上播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没时间换衣服了。她迅速坐到电脑前,打开直播软件,调整好镜头角度,顺手把头发散下来,又涂了口红。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在直播灯光下显得很干净,甚至比平时更上镜。


    十点整,她开播。


    “宝宝们晚上好呀!今天有点匆忙,刚从外面赶回来,还请大家见谅!”她笑着对镜头挥手,呼吸还带着点小跑后的急促。


    弹幕里一片“心疼”“阿宁好辛苦”“为阿宁冲”。


    她快速进入状态,开始今晚的冲分流程。第一轮积分赛刚开始没多久,江昱珩照例进场刷了一波。她对着镜头甜甜地说“谢谢68哥哥”,表情自然得像是今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开播迟了一个小时,弹幕里的关切声快把屏幕刷爆了。


    “阿宁怎么才来呀”


    “吓死我了以为今天不播了”


    “姐姐是不是太累了”


    ……一条条弹幕飞速滚过去,傅些宁笑着比了个心,语气轻快地把迟到的原因轻轻带过:“路上堵了会儿车,让宝宝们久等了,今晚加跳一支舞赔罪。”


    她快速调整好状态,进入冲分节奏。


    第一轮积分赛刚开始没多久,江昱珩的id就亮了起来。他的礼物刷得不急不缓,像是有意把节奏控制在稳定攀升的区间里。傅些宁对着镜头甜甜地喊了声“谢谢68哥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和感激。


    江昱珩没在公屏上说话,只在她念到名字时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傅些宁心头微定,开始按照管理组排好的流程推动今晚的冲分。她先是跳了一支快节奏的燃曲,把直播间的气氛拉起来,接着跟粉丝们做了几个互动小游戏,逗得满屏都是“哈哈哈哈”,每次场的比赛都轻轻松松的拿捏,积分也是稳步增长。


    可她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互关好友。


    濮宗润不在。


    从她开播到现在,濮宗润的头像一直是灰的。


    这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他本来也不是每天都会来直播间,来了也很少提前打招呼。可今晚不同,今晚他们刚刚一起吃过饭,而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还带着清晰的压迫感悬在她头顶。


    傅些宁说不上来现在是松了口气,还是悬着心。


    她只知道,濮宗润不出现,可能意味着他在等,等她主动去哄。也可能意味着,他真的生气了。


    不管是哪种,今晚这场直播她都必须撑住。


    第二首舞蹈跳完,她回到镜头前喝水,顺便看了眼管理发来的实时排名。昨晚已经蹿到了二十七名,今晚如果能再进几位,就能摸到前二十的边。


    “宝宝们,还差不到二十万票能再往前冲一个名次,大家都可以再上上人气票”她凑近镜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有能力的宝宝再帮阿宁推一把嘛?咱们争取能够把积分稳住,后面的五进一的时候,咱们家就可以轻松一些。”


    话音刚落,江昱珩的礼物又刷了起来。


    傅些宁照例甜声道谢,正要继续cue流程,忽然看到屏幕角落跳出一条私信。


    【濮宗润:跳那支舞。】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私信,也没有抬头看镜头,只是借着喝水的动作垂下眼,快速思索着。


    他来了。没刷礼物,也没在公屏发言。他就那么安静地待在直播间里,用一条私信告诉她:我在看。


    傅些宁放下水杯,抬头时已经恢复了笑容:“好,那接下来阿宁跳一支大家都很喜欢的歌,也是之前咱们零总点过的舞。”


    音乐响起时,她站到镜头正中央,微微侧过脸,让灯光打在她的轮廓上。


    她的动作轻柔而流畅,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眼,都像是被月光浸泡过一样,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温柔。这支舞她跳过无数次,可每一次跳,她都会把自己沉进去,让情绪顺着旋律流淌。


    因为濮宗润在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支舞是跳给他的。


    因为他在生气,而她需要他消气。


    一曲终了,她微微喘着气,对着镜头鞠了一躬:“送给所有今晚陪伴阿宁的宝宝们,谢谢你们。”


    没有单独谢任何人。


    下播后已过午夜,傅些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背上。她连卸妆的力气都快没了,坐了好几分钟才缓缓起身。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拿起来看。


    【江昱珩:今天辛苦,早点休息。】


    【乔瑞:怎么样?安全到家了吗?】


    【濮宗润:舞还行。】


    她直接给濮宗润发了句。


    【aning:你喜欢就好。】


    傅些宁盯着那个没有动静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又岂止是猜?


    这是在告诉她,乖乖做他的金丝雀吧,可越是这样不就是越将她往外推吗?说到底他对她投入太多金钱里掺杂着喜欢,喜欢里又掺杂了占有欲,试图将她作为一件战利品收藏起来。


    可失去网红身份,直播工作的她,就会彻彻底底陷入一个不对等的模式里,这个模式下他濮宗润就会肆意的玩弄她。


    这绝不是她的目的。


    第二天下午,傅些宁如约去了盛远。


    乔瑞早早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几份主播资料。她一一翻看,问了些基本问题,又让人把几个主播的直播回放调出来,二倍速看了几个片段。


    “你觉得这几个怎么样?”乔瑞问。


    “第三个和第五个不错。”傅些宁指着其中两份资料,“第三个有专业舞蹈底子,表情管理到位,适合走才艺路线安排去舞蹈比较好的那个团。第五个镜头感强,说话有梗,互动能力好,但是专业能力差一点,可以放到后面咱们做的偏活人感的那个团里。”


    “跟我看法差不多。那就先定这两个进团,其他的放到继续放在培训班里把舞蹈表现力再练一下。”


    傅些宁“嗯”了一声,把资料合上放在一旁。造型师已经开始给她上妆,而她则是继续回复粉丝群的消息。


    “阿宁,”乔瑞忽然压低声音,“昨晚那个饭局,没事吧?”


    “没事。”傅些宁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


    “我看你今天状态还行,但我总觉得那个濮宗润不是好打发的人。”乔瑞说。


    傅些宁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盛远的新办公室临着高新区最大的那条街,落地窗正对着蓉城最繁华的商圈,高楼错落,车流如织。


    “乔瑞,你知道为什么大部分女主播到最后都会签公会吗?”她忽然问。


    乔瑞一愣:“因为个人做不大?”


    “不全是。”傅些宁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因为一个人太难了。你要应付粉丝,要应付平台,要应付大哥,要应付同行。每一边都是人,每个人都在看你能给出什么。你一个人是扛不住这些的。”


    乔瑞没说话。


    “还要规范化,所有人都想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如果不背靠大公司,小主播就像是任人拿捏的小猫小狗,只能摇尾乞怜。”


    “所以我一定要把公司做起来。”傅些宁说,“这样以后不管谁想动我,都得先掂量掂量。”


    从盛远出来后,去了舞蹈室,练了三个小时新舞。编舞老师在一旁纠正她的动作,她一遍遍地磨,直到大腿酸得发颤才坐下来休息。


    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江昱珩:比赛结束后想不想去三亚待几天?我那边有房子,你可以休息一下。】


    【濮宗润:今晚别播了。】


    傅些宁对着这两条消息,忽然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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