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主将最后一根木签递给烛玉潮,上面写着的是她对手的名字。


    烛玉潮的心沉了下去,她猜中了。


    留下的八人要在这神祈坛上两两相争,决出胜负。


    烛玉潮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对手。


    不是吴。


    然而,还没等烛玉潮松口气,便见眼前寒光一闪,对面的女子已拔出短刀向烛玉潮袭来,烛玉潮只得被迫陷入打斗!


    她并不想伤人,便只守不攻。但对方不是吃素的,烛玉潮一味的格挡,反倒叫她有些吃力。


    打到什么程度才算赢?烛玉潮暗自问自己。


    似乎是上天听见了烛玉潮的声音一般,下一刻,身旁的二人已决出胜负。


    烛玉潮僵硬地扭过头去,只见方才还在自己身边比划动作的女子,此刻躺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吴……”烛玉潮张口,却是暗哑的气声。


    ——玉潮,这不是我的目的。


    寺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烛玉潮的脑中又浮现出了另一句话:我想试试,你是不是神女。


    神女?


    对神女的定义,不该只是文武双全。互相残杀,也不过是寺主想看到的结局。


    她们只是为了活着。


    ……


    不断有人胜出了。


    可她们的脸上没有半点获胜的喜悦,反而流露出恐惧之意。


    她们害怕接下来发生的事。


    毕竟谁能笃定下一个倒在坛上的人不是自己呢?


    烛玉潮不断迎着对手的攻击,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复杂。


    如果今日必须要决一胜负,自己绝无可能对面前无辜的女子下手。


    她该怎么办?


    烛玉潮心神大乱,很快便被对面抓住弱点,锋利的剑刃朝她刺来,烛玉潮瞳孔收缩,眼看着剑刃逼近,已近在咫尺,却一时无法回避!


    忽然之间短刀脱手,随着“当啷”一声脆响,掉落在烛玉潮脚边!


    却是那人主动放下了刀。


    只见女子长睫一闪,泪顺着脸庞流淌下来,一滴滴落在被血覆盖的刀刃上。


    烛玉潮愕然。


    女子跪倒在地,哽咽着说了些什么,烛玉潮本该听不懂的,可这一刻,自己却仿佛冲破了语言的束缚……


    “我没办法杀了你。”


    血被泪冲散开,露出了刀刃原本的亮色。


    女子模糊的视线里好似多了什么东西,她抹了抹泪,终于看清了。


    那是烛玉潮向她伸出的手。


    第104章 字字泣血


    烛玉潮脸上零星的血渍干涸, 在正午的光辉下更加显眼。


    女子有些犹豫。


    下一刻,她对上了烛玉潮的一双眸子。


    烛玉潮眼底正闪烁着温柔的光芒,如同清泉一般, 令女子鬼使神差地握上了她的手。


    可就在烛玉潮发力将对方拉起的一瞬间,只听一阵细微的破空声入耳,烛玉潮立即将抱着女子向后扑倒!


    暗器划伤烛玉潮的右耳, 她心神大震,猛然回头看向身后, 却未见其人!


    “我在这里。”


    烛玉潮立即转身,一柄刃薄如纸的柳叶刀已然刺入了女子眉心!


    血顺着她的额头滑落下来,女子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便闭上了眼。


    一击毙命。


    烛玉潮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怀中死去,她不禁狠狠愣在原地, 一张脸犹如窗户纸似的煞白,犹如坠入冰窖之中。


    “恭喜你。”


    话音未落, 烛玉潮一刀捅在寺主的腹部, 后者嘴角瞬间流出一丝鲜血!


    寺主死了就好了,他死了, 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赢了。”短刀捅入, 寺主却面不改色,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烛玉潮双目猩红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迟迟不动手, 下一轮要怎么开始呢?”寺主毫不费力地推开烛玉潮, 又若无其事地将她捅在自己身上的短刀拔了出来,“我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烛玉潮只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她语气艰难道:“你还是人吗?”


    “为何要替她挡下暗器?”寺主“喏”了一声, “你瞧,她要杀你呀。”


    循着寺主的目光看去,只见女子另一只手的指甲泛着黑。


    她在手里藏了毒。


    寺主继续说道:“即便对方要杀了你, 你却连出招也不肯,如此悲天悯人,还真不愧是周暮亲自选中的苗子。你猜猜若我不出手,你会是什么下场呢?”


    烛玉潮吼道:“你休要本末倒置!她要杀我也只是为了生存,若非你心狠手辣,设置这种猪狗不如的规则,她怎会向我举起利刃?”


    她怒急攻心,三枚金钱镖同时飞出,寺主却眼也没眨,瞬间离开原地,烛玉潮甚至都没看清他的动作,自己的穴位便被钉住,动弹不得!


    “哪里来的金钱镖?”寺主抬起烛玉潮的下巴,端详着她的双眸,“嗯?你不应该只有一双刀剑吗?”


    烛玉潮闭上了眼。


    那是余音给她的保命暗器。


    “你总是这般嘴硬,”寺主流露出了莫名痴迷的神色,他忽然抬手,抚过烛玉潮受伤的耳垂,“没关系,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千秋。”


    右耳的擦伤在此刻痛彻心扉,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刺骨的寒意侵入身体,烛玉潮猛然睁开了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她瞎了吗?


    烛玉潮适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看清墙壁上闪动的火光。这些火光实在太过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一般。


    她闻到空气中泥土和腐烂的气息,烛玉潮清楚的意识到有死物在自己周围环绕,却不知是什么,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恐惧。


    不能这样,她一定要冷静。


    烛玉潮喘息半刻,强忍着疼痛扶着墙壁起身,却又滑落下去。


    她伤痕未愈,寒气入体,已有些站不稳了。


    烛玉潮强撑着在此摸索了一会儿。


    这里似乎没有任何建筑,空荡荡的一片,没有机关,也不知出口的方向。


    突然之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烛玉潮的肩头,她呼吸一滞,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


    火光突然闪动的更厉害了,下一刻,烛玉潮眼前多了一个扭曲的影子!


    “你是谁?”烛玉潮掏出长剑,胡乱地挥动着。


    对面颤抖的女声响起:“是我,符琳姑娘。”


    余音?


    烛玉潮疑惑地歪了歪头:“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只有我一人。寺主,不知为何,寺主知道我认得你,是他把我带来了这里……符琳姑娘,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


    余音语气颠倒,烛玉潮好容易理解了她话语里的意思,忽而叹了口气,将长剑插回腰间:


    “余音姐姐,我绝无可能对你下手。我们一起去找出口吧。”


    “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要冒险,还是杀了我吧!”


    话语间,余音又去拔烛玉潮的剑,烛玉潮按住余音的手,安抚道:“冷静些,你听我说!你如何笃定你死后他会放我出去,而不是让我去杀更多人?如果我们一起走,就会有活着的可能。”


    余音摇摇头:“可我受了伤,实在困得要命。我……不想拖累你。”


    “出去再睡,”烛玉潮轻拍余音的脸颊,“你若是实在困,便与我说说自己为什么会回金蝉,好吗?”


    余音眼神空洞:“我……我生出的孩子是死胎,我的丈夫、我的公婆都被人杀死了……我……呜呜……”


    她哑声哭着,泪却已然流干,淌不出任何液体。


    “怎么会……”


    短短几天,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余音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所以,我没有资格再留在玉蟾了。回到金蝉的土地,是千秋的规矩,我……身不由己。”


    烛玉潮气愤道:“规矩?什么破规矩!千秋寺就该改名地府才是!”


    余音怔然地看着烛玉潮,随即崩溃地低下头,带着鼻音的声音低低传来:“我虽不知寺主为何让你参赛,你又为何不愿当神女,但……这是对的。我们这些女子在千秋多半是被压榨的命,说什么神女,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上位者卑鄙的幻想罢了……即便、即便真有神女血脉出现,她们也该披荆斩棘,而不是为千秋所指派。就说长缨,这么多年过去了,金蝉的人却还在抹黑长缨的事迹……”


    余音声音越来越低,她有些不忍再说下去。


    肺腑之言,字字泣血。


    烛玉潮声音发紧:“这里的人,不会给长缨说话。你从未离开千秋寺,怎么会……”


    “我会读书写字,自然这么想,”余音语气顿了顿,“你可知,昨日那些参加文试的女子,多半……多半连千秋的文字也识不得?”


    烛玉潮有些迷茫:“那为何她们又要来凑数?”


    “不是她们要来凑数,而是没有办法。千秋之人对神女的执念实在太深。他们总是在说,为什么周暮一个千秋人,会为楼皇卖命?如果非要有人称帝,为什么这个人不是千秋血脉?如今再加上玉蟾动荡,寺主便更加疯魔,”余音哽咽着,“寺主说,他是为了安抚人心才提前开启神祈台,可我只觉得千秋寺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残忍的行为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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