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烛玉潮听了这话,表情微愣,随即不轻不重地拍开楼符清的手,哼了一声:“王爷在水深火热中依旧试图事不关己的决心,实在令我叹服。”
楼符清仿佛听不懂烛玉潮口中的嘲讽一般,轻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从不是缜密之人,只是碰巧比其他人猜得准些罢了。”
话音未落,只听烛玉潮“阿嚏”一声,哀怨地揉了揉鼻子:“那你大可猜猜寺主把我们关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想当人质?”楼符清挑眉,“毕竟千秋的野心不止于此。此中虽不知日月,但我估算时间,世澈叔应当很快就会找来。”
烛玉潮低下头:“……真是添麻烦了。”
“此事确实做得有些不厚道,但友人就是用来依靠的。倘若世澈叔遇到困难,千万里我也在所不惜。”
依靠吗?
烛玉潮一愣,似乎确是如此。
“娘子认同我吗?”楼符清问。
烛玉潮缓缓点头:“你说得没错。”
楼符清眼底似是亮了亮:“那么,娘子也可以随时依靠我。”
“我们……”烛玉潮话说一半便觉不对,硬生生将“不算友人吧”,五个字咽了下去,“咳,我不太习惯依靠别人。”
楼符清弯了弯唇:“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安心依靠我。”
烛玉潮有些意外地抬眸:“记得吗?很久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我记得,却没想到娘子还记得,”楼符清眼底笑意蔓延,“‘但愿有朝一日,娘子能为了我改掉这个陋习。’”
烛玉潮偏过头:“我记得,是因为我记性好。不过你该承认那不算陋习,不然你也不会在梦里对自己下手。”
“这不一样。况且依我所见,娘子现在确实不再常常伤害自己了,不是吗?”
烛玉潮没了反驳的理由,闭目道:“你说得对,你我被关在这里,急也没用。”
话毕,烛玉潮本想休憩一会儿,脑中总是不时闪过和寺主方才交谈的内容。
三缘,薄缘。
薄缘,楼符清为什么会薄缘?
烛玉潮倏地睁开双眼:“王爷,你的梦魇是什么?”
然而,烛玉潮睁眼的一瞬间,楼符清正含笑看着她。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娘子,我……”
“——轰隆!”
突如其来的机关声,吞没了楼符清未说完的话语。一身素衣的寺主走入,身后还跟着六七个侍从模样的女子走了进来,她们有的拿衣服和软毯、有的放小柜和铜镜,很快便将空荡的密室填满。
楼符清瞬间拿起床边短刀,起身挡在烛玉潮身前。他刀握的太紧,手腕绷带渗出血丝,沿着指尖一滴滴流淌下来。
“这是做什么?”寺主捂住鼻子,“我不过是来送东西的,不要弄脏了我新换的软毯和被褥。”
烛玉潮将被子拉的更高,只露出一双眼,似要将寺主盯出个窟窿:“你为什么要装作楼璂?”
“哦?”寺主忽然之间起了兴致,“你们在讨论如何从梦中醒来啊。看你们的模样,应当还没讨论出结果吧。那么,便由我亲自告知你们好了。我构建的梦里,会说话的可都是死人。”
寺主仅凭一句话便推算出了二人方才交谈的大致情况!
“你胡说!”烛玉潮怒道。
“闻棠小姐还真是个急性子,”寺主说完,不紧不慢地在二人对面坐了下来,“我说的是,我构建的梦里。你没意识到吗?第二次入梦时,你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你想见的。嗯,除了……”
寺主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了楼符清身上,楼符清有些怅然地垂下了眼。
烛玉潮却没注意到楼符清情绪的沉寂,她认真思考道:“所以,梦境分为两类?”
寺主点了点头,眼中竟透露一丝赞许:“构建梦与自我梦。你头一回落入的是前者,第二回 则是后者。”
烛玉潮知道真相,心却凉了几分:“寺主将如此秘辛这般轻易地告知,难道是想留我们一辈子吗?”
“密室阴冷,衣裳记得换,”寺主没有回答烛玉潮的问题,语气却变得无比热情,“对了,你有没有叛出师门的想法?我很乐意教你。”
烛玉潮只是平淡地说了句:“我有师父。”
“你现在的师父不适合你。”
“比你适合。”
寺主在烛玉潮这里屡次碰壁,直接扭过头骚扰楼符清:“那夫君的位置呢?我是否比他合适?”
楼符清眼神狠厉地瞪着寺主,杀气四溢。若非烛玉潮在此,楼符清也许真的会不顾一切地与寺主拼命。
寺主脸上闪过一瞬愕然,随即僵硬地弯了弯唇:“表情还是收敛些吧。若是走火入魔,失手杀了人,怕你要悔恨终生呢。”
楼符清的声音从牙缝中挤了出来:“老而不死是为贼。”
这话正戳寺主心窝,他余光瞥见自己白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就在此时,有侍从迎了上来,在寺主耳畔隐秘落下几句,便见寺主神色一变,带着众侍从离开了密室。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居然将那柄半红半蓝的长剑还给了烛玉潮。
烛玉潮的耳朵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楼符清忙上忙下地检查着寺主送来的东西,眼皮愈来愈重……
“没什么问题,娘……”余光瞥见烛玉潮的睡颜,楼符清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睡着了吗?
看来真是累极了。
那分明是一张双人床,楼符清却没有躺上去,依旧坐在床边凝视着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觊觎娘子?”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
烛玉潮听见声音,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为什么永远有人比我更重要?”
楼符清的声音不自觉小了许多,却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心中便涌上阵阵酸楚,委屈到眼尾泛红:“我一定会……”
烛玉潮睡眼迷离地睁开了眼。
楼符清无措地偏过头,装作在一旁折叠衣物的样子:“怎么了,是睡得不舒服吗?”
“有些冷,”不知何时,烛玉潮已在被窝里缩成一团,“送来的衣裳有问题吗?我想换上。”
“没有,我全部都检查过一遍了。”
斑驳残破的朱色从肩头滑落,代替它的,是一身碧落单衣。即便看上去质地单薄,却意外保暖,完全不束缚她的行动。
为何寺主要这么做?
密室角落摆着一只等身高的铜镜,能够容纳烛玉潮全身。
烛玉潮看向镜中,缓缓瞪大了双眼。
自己身上的碧落单衣,分明是周暮第一次以真实面目来见烛玉潮时穿的衣裳!
虽不是同一件,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周暮和寺主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烛玉潮沉思着,一时没注意,将衣角捏得有些皱。
“娘子不喜欢这身衣裳吗?”楼符清在她身后说道。
烛玉潮这才回神,在镜子里对楼符清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很少穿这样素雅的衣裳。”
“无论是浓艳还是素雅,穿在娘子身上都很好看。”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最初的自己并不喜欢那般浓艳的颜色。只是不知何时,自己竟有些无法面对穿着素雅的自己了。
面具戴久了,会不会逐渐与肌肤黏合,无法卸下呢?
烛玉潮看着镜中精致的面庞,目光却不自觉地汇聚在自己的双唇。烛玉潮的眉头轻拢:“王爷,你那天……”
“对了,我的梦魇……”
二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烛玉潮垂下眸子:“王爷先说吧。”
“我不知道娘子梦见的人是以何种形式出现的,但我的梦里走马观花地遇到了许多人。有师父、有世澈叔,也有宫里瞧不上我的人,他们个个都想杀了我,”楼符清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这种幻境投射出的假人实力薄弱,他们在我手下过不了三招便都消散了。所以,这算是我的梦魇吗?”
烛玉潮莫名有些失望,因为她总觉得楼符清还有什么话没说:“寺主和我说你三缘浅薄。”
“三缘?”楼符清歪了歪头,不解道,“那是什么?”
“亲、友、情,称为三缘。”
“既是如此……应该的,”楼符清嗤笑一声,“却难掩眼底的惆怅,他故作轻松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娘子方才要说什么?为夫洗耳恭听。”
烛玉潮从镜子里看了楼符清一眼。
他依旧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没有任何上前的动作。
可即便烛玉潮背对着那人,依旧为下一刻想问的问题忐忑。话说出口的瞬间,烛玉潮脑子里嗡嗡的,只觉得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颤抖:
“你那天在梦里,为什么亲我?”
第102章 神祈台上
密室针落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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