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流梨并未评价,只是冲对方摆了摆手:“玉潮,珍重。”


    “流梨,珍重。”


    烛玉潮走后,谢流梨翻出了箱匣中一只色泽最好的玉镯,起身前往青鸾殿。


    “李夫子,魏灵萱让我在明夜整理藏书阁的书籍,但我放心不下玉潮,想在散学以后出宫见她一面。夫子,你能替我整理吗?”


    李夫子看向谢流梨手中的玉镯:“流梨,你一向节俭,这是你的物件吗?”


    “正因我节俭,才有了这只玉镯。”


    李夫子为难道:“流梨,你也知道灵萱她……”


    “我已提前打探过,魏府明日有夜宴,魏灵萱绝不会出现在学宫,”谢流梨看向李夫子,“夫子,拿钱办事,做得到吗?”


    李夫子犹豫再三,终于缓缓点了头。


    付浔说得对,“钱给够了,我自然会做。”


    李夫子亦不会免俗。


    谢流梨并不担心李夫子违约,他只是害怕魏灵萱,而非彻头彻尾的恶人。


    自青鸾殿离开后,谢流梨潜入了藏书阁。她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割断了离闻棠最近的几只书柜,又将烛台的位置挪动至书柜旁。


    即便闻棠的身子娇贵,行动不如烛玉潮,谢流梨也无法保证这摇摇欲坠的书架就一定会砸在闻棠身上。


    她只能闭上眼眸,双手合十祈求道:“神明保佑。”


    天遂人愿。在三个月以后,谢流梨在学宫中见到了恢复容貌的“闻棠”。


    她戴着帏帽,并未和任何人搭话。李萤正和同窗低声揣测着“闻棠”性情大变的原因,谢流梨正在一旁默默听着,却见“闻棠”起身向她们走了过来。


    “我嗓子还没恢复好,”“闻棠”俯视着李萤,“但耳朵没什么问题。”


    李萤胆怯地往后缩了缩,幸而“闻棠”并不打算追究李萤的事,她往门外走去,却对上了谢流梨的目光。


    “闻棠”立即转过身避开了谢流梨。


    谢流梨透过那张令她恐惧的脸,看到了曾经的烛玉潮。


    她的计划成功了。


    谢流梨欣慰地扬起了嘴角,喜悦的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她喃喃说道:“太好了、太好了……”


    在“闻棠”再次回到学宫的那段时间,谢流梨没再受到魏灵萱等人的欺辱。


    谢流梨明白,那是烛玉潮在用闻氏的势力偷偷保护着她。谢流梨也逐渐意识到,只有阶级的改变才能真正地拯救烛玉潮。


    她的一切准备都没有白费。


    散学以后,谢流梨如同往常一般独自回到寝所之中。


    她将烛玉潮留下的旧物仔细抚摸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到了自己的书桌旁,提起毛笔在空白的卷轴上写下了四个字:


    “玉潮亲启。”


    ……


    烛玉潮的指甲无意识地嵌入卷轴之中,在竹片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划痕。直至泪水再次模糊双眼,她才想起抬手擦泪。


    读至此处,谢流梨的笔墨竟只剩下最后几行。


    “玉潮,你身体康健,本该长命百岁。我虽是短命鬼,落笔时却仿佛窥你泪眼,久不成书。如同藏书阁割断的朽木一般,我无法估算你看见卷轴之日。斟酌再三,决定将你的鲜血作为解开箱匣的钥匙。若是小伤,自然最好;若是大难,死也无憾。玉潮,珍重。”


    那一句句的“玉潮”深深刺痛了烛玉潮的心,她的指甲在小臂上划出数道血痕,硬生生将自己的痛哭声吞咽入肚。


    不知过去多久,烛玉潮的情绪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她将那只卷轴锁回了箱匣之中,扶着墙走至窗边。


    光芒刺入屋内,将烛玉潮整个人都包裹其中,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烛玉潮低下头躲避日光,分明双眼红透,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


    “流梨,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不会有人叫我玉潮了。”


    第32章 千秋异族


    白雪簌簌飘落, 在枝桠间停留,又消散在窗棂上。


    烛玉潮的目光也被这无尽的雪色染得空洞,直至手臂传来温热的触感。


    “疼……”


    她缓缓回过神, 扭过头去,只见楼熠不知何时朝她走了过来。


    小孩步伐不稳,路途中碰倒了不少内饰, 烛玉潮竟都不曾听见。


    她在楼熠面前蹲了下来:“哪里疼?”


    “娘亲,疼。娘亲疼。”


    楼熠指了指烛玉潮的小臂, 烛玉潮看向自己方才为了忍耐哭声而划伤的手臂,这才发觉他说的原来是自己。


    烛玉潮把食指竖在唇边:“娘亲不疼,不要告诉别人。”


    楼熠懵懂地点了点头,烛玉潮抚住胸口, 忽然觉得心中一阵绞痛。


    站在烛玉潮面前的,竟然是谢流梨的孩子。


    他叫自己娘亲。


    “流梨, 你怎么瞒了我这么多呢……我该, 拿他怎么办?”


    楼熠揉了揉眼睛:“娘亲,困。”


    烛玉潮这才反应过来, 弯腰将孩子抱上了床, 问道:“饿不饿?”


    楼熠摇摇头。


    “睡吧。”


    烛玉潮轻轻拍着楼熠的脊背,直至他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烛玉潮才蹑手蹑脚地起身。


    她先是洗了把脸, 又走至衣柜旁,将几日未戴的帏帽重新戴回了头上, 遮挡自己红肿的双眼。


    烛玉潮走出房门, 看着面前的白雪皑皑深吸一口气,随即朝着魏长乐的屋子走了过去。


    彼时,魏长乐正靠在床榻上坐着女红。手中针线翻飞, 烛玉潮甚至有些看不清魏长乐的动作。很快,魏长乐的手中便多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


    紫萝在一旁笑道:“王妃,其实我家小姐会的可多呢。”


    烛玉潮思及前些日子在酒肆中楼符清对她说的那句“紫萝说过,长乐酒量不错”,不禁惊奇道:“长乐当真会喝酒?”


    “嗯!”紫萝点点头,“小姐比奴婢酒量都好呢。”


    “若有机会,我定要与长乐切磋一番……对了,”烛玉潮抿了抿唇,“紫萝,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王妃客气了,奴婢早就说过,您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奴婢。”


    “紫萝,你能不能带我去屋顶?”


    紫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屋顶吗?”


    “对,是屋顶。”


    紫萝带着满心的疑惑,跟着烛玉潮出了屋子。


    “冒犯了。”紫萝搂住烛玉潮的腰,飞身将她带上了屋顶。


    屋顶不高,烛玉潮踩在被薄雪覆盖的砖瓦上往下看去。紫萝立即担忧地拉住烛玉潮的手:“王妃,当心。”


    烛玉潮冲紫萝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席地而坐:“我有分寸。请你带我上来,也只是想瞧瞧更高处的风景。”


    “一览众山小,高处的风景的确更好。”


    烛玉潮的双眸染上了一丝悲伤。


    青鸾殿足有三层高,流梨是怎么上去的?


    既然她的信笺中数次提及付浔,那么,付浔会不会是帮助她的那个人?


    烛玉潮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紫萝,坐吧。”


    紫萝依言坐在了烛玉潮身侧:“原先在府中,受了委屈无处倾诉时,奴婢也会在夜里偷偷飞上屋顶。”


    “现在呢?”


    紫萝实话实说:“偶尔也会。”


    “真好,”烛玉潮呼出一口白气,“但愿有朝一日,我也能不再有求于人。”


    “……王妃想学武的话,也许我可以教你?”


    烛玉潮惊喜道:“真的吗?”


    “当然。”


    “可我没有武器,王爷也不会允许我学武。”


    紫萝疑惑地歪了歪头:“为什么?”


    “他有病。”


    “奴婢看出来了,”紫萝点了点头,“不过,最开始的招数,也不一定非要武器。奴婢幼年学武时,可是从最基础的烧柴打水开始。”


    “烧柴打水?”烛玉潮眨了眨眼。


    紫萝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是,奴婢的师父是这么告诉奴婢的。可惜奴婢生性贪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导致基本功不够扎实。”


    “好,我知道了。”


    “啊?”紫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王妃不必烧柴打水,想练武不只有这一个法子。”


    烛玉潮思索道:“但这个法子最踏实,对吧?”


    学宫的第二学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烛玉潮都没有完整的修习过。


    不对,不是没有完整的修习过。而是学年刚开始便离开了蕊荷学宫,连修习的机会都没有。


    紫萝认同道:“这倒是。”


    “那你师父也没有给你定什么目标?譬如做到什么地步,就不必再烧柴打水之类的?”


    “王妃怎么知道?”紫萝惊道。


    烛玉潮扯了扯嘴角:“书里看到过,未曾想竟是真事。”


    “王妃,容奴婢想一想,”紫萝眼神转动,“奴婢幼年住在一片竹林之中,每每打水归来,在进屋以前,会摘下一片竹叶,将它夹在两指之间,随即向竹屋飞去。哪日叶片能在竹屋上留下痕迹,师父便教我下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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