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离坐上了帐中主位。
那足以同时容纳五人的软榻上,铺着不明动物的赤色皮毛,象征着其主人的尊贵地位。
宋瑾离那双柔情似水的双眸俯视着楼符清的脸庞,却带着不明的审判意味:“王爷处心积虑地来到宋氏,究竟有着什么目的呢?”
楼符清沉默半晌,选择了开门见山:“家主既一眼识破了本王的身份,那本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本王在玉衡城西巷三十二号,宋氏原本的冶炼之所,找到了魏氏玉牌。魏长乐,在宋氏吗?”
宋瑾离歪着头:“魏长乐,那是谁?”
“……侧王妃。”
宋瑾离抬起衣袖,遮住口鼻笑了一声:“侧王妃?略有耳闻。不过王爷竟拖家带口,带着王妃来找侧王妃么?”
烛玉潮却在此时开了口:“魏长乐喜穿鹅黄,仅有寻常小儿七岁的心智。如若宋家主见到这样一个女孩,应当有所印象。”
宋瑾离明显有些讶异,但她很快从讶异转为沉思:“也许……她当真在我这里。”
*
宋氏隐居的山林很少有被日照直射的地方。
但穿过六条溪流、六十块大石后竟有一块阳光普照之地。
宋瑾离停下了脚步:“你们在找的魏长乐就在前面,待你确认了她的身份我再与你解释。”
烛玉潮问道:“宋家主,你不与我一道去吗?”
“不了,”宋瑾离有些为难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野兽面具,“她有些怕我的面具。”
烛玉潮点了点头,朝阳光普照处走去。
此处石块密布,紧连成线,就像是个供孩童玩耍的天然迷宫。
烛玉潮将脸上的獠牙面具卸去,穿梭其中。即将失了方向时,烛玉潮忽而听见了小儿的嬉笑声。
她很快朝那处走去,却在看见面前场景时狠狠地愣在了原地!
魏长乐被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团团围住,她趴在地上,原本明黄的衣衫染上了灰尘与鲜血,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带头的灰衣男孩抱臂道:“你这傻子都到这儿这么多天了,还在做自己的小姐梦呢?连家主都不管你了,还奢求谁来救你啊?”
“呜呜……紫萝姐姐……”魏长乐原本身子骨便孱弱,如今被人刻意折辱,更是虚弱的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灰衣男孩“哈哈”一声,竟随手扔出半块发霉的馒头:“没吃饭吗?去吃吧,赏你的!”
也许当真是饿得太狠,馒头落地之时,魏长乐竟也向它爬了过去。众孩童哄堂大笑,跟着魏长乐走去。
“啊啊啊啊啊啊!”
灰衣男孩尖锐的叫声传来,众人猛然转头,只见他双脚离地,竟直接被烛玉潮揪住领子拽了起来!
烛玉潮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怒意,咬牙道:“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烛玉潮。
烛玉潮松开灰衣男孩的领子,转身扶起魏长乐,她还未直起身,便听“哗啦”一声,整盆冰水朝着自己泼来!
烛玉潮冷得发颤,往昔的恐惧感扑面而来,她不停地深呼吸,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仿佛再次听见魏灵萱尖锐的笑声,看见魏灵萱那双娇媚而狠厉的眼!
烛玉潮曾有位同窗,其家父是宫廷画师出身,至今仍在皇城任职。
但这也代表着她在蕊荷学宫孤立无援。
魏灵萱踢了踢女孩的膝盖:“画啊?为什么不画?”
烛玉潮被魏灵萱泼了足足三桶的冰水,单薄里衣下的肌肤若隐若现,从发丝到脚踝都在淌着水珠。她被魏灵萱的走狗死死压住肩膀,难以起身。
女孩举着毛笔,却不知如何下手。半晌,浓墨晕染于空白的宣纸之上,女孩崩溃地哭出了声:“灵萱,我不会,我真的不会!”
“啪!”
魏灵萱俯身抬起女孩的下巴,竟一巴掌扇了上去!
魏灵萱大怒:“你不会?你父亲可会的多呢!一个小小的宫廷画师竟然敢在前朝公然弹劾我父亲?谁给他的胆量这么做?是你这个贱人吗?”
女孩倒在地上,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红肿,她很快便被魏灵萱的走狗捆住了手脚。
烛玉潮艰难起身,却见魏灵萱向她举起了一根沾了丹青的毛笔:
“玉潮,既然她如此不识好歹,那么……你来画她吧?”
第19章 以牙还牙
“王妃姐姐,是你吗?”
怀中微弱的女声打破了烛玉潮的深思,她猛地从记忆中抽离,冲魏长乐弯了弯唇,柔声道:“长乐不怕,是我。”
孩童的哄闹声仍未停止,烛玉潮沉下脸来搂紧了魏长乐纤细的腰身:“还能走吗?”
魏长乐点了点头,烛玉潮便扶着她往出口走去。
“啪!”
拳头大的石块打在烛玉潮的小腿,烛玉潮闷哼一声,随即痛的弯下了身!
魏长乐慌张地转过了头,烛玉潮却捧起她的脸庞,不叫魏长乐看向身后:“认得出口吗?”
“嗯,我认得。”
“出去等我。”
烛玉潮忍痛拿起掉落在地的石块,她心道:“这么重的石头,他们是怎么砸过来的呢?”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们还用它伤害过谁?”
十几名孩童面面相觑,没有人先行开口。而为首的灰衣男孩冲着烛玉潮抬了抬下巴,挑衅道:“当然是那位傻子小姐。这位姨姨,你不是宋氏的人吧?哈哈,是人质吗?”
烛玉潮反问道:“为什么要欺负她,是你们父母教的吗?”
二人都没有得到答案。
众人缓缓向烛玉潮围了过来,可烛玉潮已先行一步抬手掐住灰衣男孩的脖子,将对方压上石壁!
那灰衣男孩的脸逐渐涨红,他艰难道:“你要干什么……杀了我吗……可我又没想杀了那傻子……”
“执迷不悟!”烛玉潮怒吼道。
她猛然松手,又抬脚踢上对方的膝盖,灰衣男孩下跪的刹那,烛玉潮抬手将手中大石掷出,精准地砸在了即将靠近烛玉潮的孩童面前!
“你说得对,你们在长乐身上做了什么,我也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烛玉潮说完这句,抬眼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快速离开了此处。
魏长乐安静的站在迷宫出口,她嘴唇微抿,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直至远远看见烛玉潮的身影才松了口气:“王妃姐姐!”
烛玉潮还未彻底缓过神来,她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了魏长乐的右手,往前走去。
不时,烛玉潮带着魏长乐再入林间,在宋瑾离面前站定。
宋瑾离先是下意识转身躲避魏长乐,又在余光瞥见浑身湿透的烛玉潮时大惊:“怎么回事?”
烛玉潮凝视着宋瑾离,仿佛要看透她野兽面具之后的那张脸:“这段时日,魏长乐一直在被宋氏稚子所欺辱。宋家主,难道不知情吗?”
宋瑾离眼中流露出惊愕的神情:“嘉王妃,你听我解释!”
如今的雪魂宋氏由宋瑾离掌管全部事务,其夫君楚尧主要负责在外敛财,譬如向烛玉潮这样损坏了宋氏兵器的人讨要债务。
两日前的夜里,即魏长乐失踪当日,楚尧自玉衡城离开,在返回宋氏山林的路上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魏长乐。
宋瑾离道:“那时的魏长乐虽处于昏迷状态,但毫发未损。楚尧将她带回来以后,魏长乐一直处于极强的戒备状态,我们无法得知她的身份。但因……心智问题,我便将她暂时安顿在宋氏一个有儿女的人家。我以为这是当下最妥当的做法,抱歉。”
烛玉潮看向魏长乐:“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是这样吗?”
魏长乐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紫萝姐姐说,如果她不在我身边,我要、我要……啊,想起来了,谨言慎行!”
烛玉潮微微蹙眉:“可那些人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说是小姐什么的?”
“唔,”魏长乐咬了咬嘴唇,“我害怕的时候夜里会说梦话,他们就说我‘装小姐’、‘白日做梦’什么的……”
“很痛,我知道。”烛玉潮心疼地摸了摸魏长乐的侧脸,她在麻袋里和楼符清说得那话竟没一点错,无妄之灾。
魏长乐却仰头对烛玉潮咧嘴一笑:“我没事的,王妃姐姐不是来救我了吗?”
宋瑾离诚恳道:“我虽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我一定会整顿宋氏小儿,叫他们亲自和你们道歉!”
烛玉潮摇了摇头:“不,我从不幻想恶人回头是岸。所以,我记住了那些孩子的脸,我会将他们对长乐所做的一切都反馈给他们。”
宋瑾离一愣。
烛玉潮垂眸:“也许你会认为我是狠毒的人,但我愿意对宋家主坦诚,因为我不认为你会为了守护恶劣的族人而杀了我。”
宋瑾离并不是大悲大喜的人,她并没有因为听到这样的言论而产生任何的情绪,只听她缓缓开口:“……很遗憾,你猜错了。嘉王妃,就按你说的做吧。不过,不必你动手,而是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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