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烛玉潮眯了眯眼,她已有些看不清账簿上规整的字迹了。


    随着屋外突兀的一声“王爷回来了”,烛玉潮缓缓抬起头——


    夜幕已至,烛玉潮起身推门而出。


    楼符清站在不远处的院落,眼底是止不住的疲惫。


    烛玉潮不免有些心慌,他与那人遥遥对望:“长乐呢?”


    楼符清摇了头,向烛玉潮走了过来:“娘子,吃药。”


    烛玉潮从他举起的两指之间衔过药丸。


    “我没有寻到长乐,”楼符清顿了顿,“我回府取些东西,稍后会再去寻找。娘子,早些休息。”


    烛玉潮点了头,楼符清便匆匆离开了。她正欲转身回房,却见云琼提着一只食盒出现在自己面前。


    “云琼?”


    云琼抿唇轻笑:“王妃今日劳累,可要品些吃食?”


    鲜香之气萦绕,烛玉潮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云琼替烛玉潮收好账簿与书册,在檀木桌面铺上一层厚厚的柳色云锦,最后他才将食盒打开,将一碟碟精致的吃食挨个摆了上来。


    烛玉潮看得眼花缭乱。


    她食欲和物欲一向很低,对吃食并不感兴趣,偏偏楼符清嘴刁,总叫庖厨做这些贵族、乃至皇室菜系,烛玉潮便也耳濡目染了。


    烛玉潮指了指云琼最后拿出的玉碟:“玉露团?”


    云琼点头:“玉露团。”


    饼皮雪白,顶端以朱红梅花拓印。正是白日楼符清曾在宸武为她做的那道点心。


    烛玉潮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她拿起玉露团矜持地咬了一口,惊喜道:“乳酪绵软、细腻酥香,当真珍馐!”


    云琼:“是王爷今儿赶早做的。”


    烛玉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云琼愧疚道:“都怪小的忙昏了头,应当早些为王妃端来的。”


    “没关系。”


    “王妃,您今日看过王爷的账簿,不知有何见解?”


    “花销太大,收支不调,”烛玉潮手腕一翻,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云锦,“你做假账?”


    “王妃好眼光。”


    “……你故意让我发现这件事,意欲何为?”烛玉潮猜测道,“你在试探我什么?难道是在找借口让我包庇你,你私吞了王爷的家产?”


    云琼未曾想新王妃说话如此犀利,欲哭无泪地将账簿重新掏了出来:“小的实在冤枉,王妃仔细瞧瞧,这哪里是小的私吞得起的?”


    烛玉潮自然明白,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狡黠:“王爷拿这些钱去做什么?嫖吗?”


    云琼:“……”


    “呵……开个玩笑。”


    烛玉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云琼,后者心下一惊,连忙垂头认罪:“王爷希望您近日将错乱的数据整合,做一份毫无纰漏的账簿。”


    “王爷对我如此赏识,我自当不负其望,不过……”烛玉潮的脸上多了一抹厉色,“在我面前立下马威,也是王爷叫你做的吗?”


    云琼单膝下跪:“王妃恕罪!小人绝无此意!”


    “如此看来,云霓的沉默谨慎反倒是好事,”烛玉潮撑着头翻开账簿,“云琼,即便你要试我深浅,也不该做得如此明显,倒叫我怀疑起你的企图与忠心来。”


    云琼不语。屋内烛火照射在他细嫩的皮肤上,竟显得十分苍白。


    烛玉潮俯视着云琼:“你年纪轻轻,管理王府众人来却井井有条,绝非等闲之辈。此事,我该向你学习。”


    云琼微惊,他眯起的双眸猛然睁开,眼皮抬起,一双棕瞳不可置信地看着烛玉潮:“王妃……”


    如今孤立无援,烛玉潮没有树敌的必要。


    楼符清的假面温柔令烛玉潮数次嗅到危险的气息,她也该为自己做些什么。


    譬如,拉拢人心。


    烛玉潮的嘴角重新染上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起来吧,跪着膝盖不痛吗?”


    窗户未关,屋外传来一阵冷意。火光扑朔,云琼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他缓缓起身,语气明显恭顺许多:“云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属卑鄙之举,还请王妃责罚!”


    “责罚?我说过了,要向你学习,”烛玉潮摇了摇头,“玉衡城中诸事烦扰,王爷难以抽身。今后府内事务便由你我一并处理。”


    云琼自然应允。


    云琼以账簿来试探烛玉潮的底细,多半是楼符清示意。而楼符清在此时冒险放权,并非是因为信任烛玉潮,而是他人手不够。


    烛玉潮愿意帮他。


    帮楼符清就是帮自己,不是吗?


    同时,楼符清也提醒了烛玉潮一件事:以自己如今嘉王王妃的身份,是有掌权资格的。


    可烛玉潮不急。


    她将另一盘环钏状的面点推给云琼:“吃些吧,今日府中众人都累坏了,你作为王府管事,可要养好身子。”


    云琼听了这话有些受宠若惊地吸了口气,他看着那盘金黄的巨胜奴犹豫半晌,终于伸出了手,将其吞咽下肚。


    烛玉潮仔细观察着云琼的神情,见他喉头微动,烛玉潮的嘴角不禁有了弧度。


    借花献佛这招,她学会了。


    云琼离开以后,烛玉潮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她坐在窗边,撑着头打了个哈欠。


    今日是太累了。


    可她一点也不想睡去。玉衡城初来乍到,便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对魏长乐下手,究竟居心何在?


    背后之人的目标,不会只是魏长乐一人这么简单。


    或许是楼符清、或许是嘉王府。但无论那人最终扳倒了谁,烛玉潮都会受到牵连。


    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自己该怎么做?


    烛玉潮双眉紧皱地盯着窗外,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有人经过后院!


    烛玉潮的屋子连着王府中的一道后门,是谁要出府?


    她蹑手蹑脚地起了身,跟上了不远处的神秘身影,在那人即将抬脚时扯住了对方的手腕!


    哪知对方反应极快,即刻转过身,以短刀抵住烛玉潮的脖颈!


    烛玉潮也在此时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见了那人的面庞,小声惊呼道:“紫萝!”


    紫萝双眸猛然睁大,撤去短刀便转身离去。烛玉潮来不及回神,下意识拦在紫萝身前:“紫萝,你要去哪里?”


    “奴婢要去找小姐,”紫萝视死如归般闭上了眼,“王妃,你若要告诉他们,你便去说罢。”


    “我并未说过要告诉任何人。紫萝,王爷已去寻紫萝了。雪魂峰情势不明,你留在府中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紫萝再睁开眼时,如同葡萄般圆润的双眸已然红透。


    “奴婢何尝不知?可王爷的真心又有几分?您的真心又有几分?您知道云琼他们私下都是如何评价我家小姐的吗?说她是麻烦、是累赘,”紫萝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奴婢与王妃说这些做什么呢?想必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我……”


    烛玉潮开口,却未见下文。


    紫萝立即明白了烛玉潮的意思,她冷笑一声:“奴婢明白,在这府中只有奴婢能救小姐了!王妃,您若再拦着奴婢,别怪奴婢对您不敬!”


    “你太冲动了,紫萝!是,因为你的恶意,我无法对魏长乐不抱有偏见!可如今魏长乐与我都是嘉王府之人,我又怎会对她不管不顾?”


    “我的恶意?您非要奴婢说的那么明白吗?”


    紫萝怒目圆瞪,她似乎气极,白皙的脖颈上染了一层薄红:


    “我们小姐一路上被克扣的吃穿、来到嘉王府后破败的屋舍,难道不全都是您暗中授意?”


    烛玉潮的双瞳猛然一颤!


    克扣的吃穿、破败的屋舍,紫萝在说什么?


    一时间,烛玉潮感到无比荒谬,她错愕地对紫萝摇了摇头:“紫萝,不是我做的!”


    紫萝的双唇颤抖着:“云琼说过了,您是嘉王府的女主人!若不是您,还有谁敢对我家小姐不敬?”


    不是她,还有谁?


    那个答案实在太过明显,烛玉潮狠狠愣在了原地。


    第15章 雪魂闻氏


    那个答案实在太过明显,这府中只有他有这个权力。


    烛玉潮早知楼符清放权的目的不纯,可她却不曾想到那人竟会以挑拨离间来制衡自己!


    “紫萝,你以为以你一人便能救回魏长乐?”烛玉潮忽地冷笑一声,“你的忠心为主,不过只是鲁莽者的自欺欺人而已!”


    紫萝发红的脸庞逐渐变得惨白,她整个人被气得发颤,却连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烛玉潮心道:这倒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主儿。


    烛玉潮接着开口:“就如我方才之言,我与长乐皆为嘉王妻妾,自该荣辱与共。紫萝,你得信我一次,就当是为了你家小姐的安危。”


    紫萝的眼底映出烛玉潮真诚的面容,她犹豫半晌,终于松了口:


    “……王妃,您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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