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玉潮对着门外道:“进来吧,还有事要吩咐你。”


    随着“吱呀”一声传来,烛玉潮透过刺眼的日光看清了那张脸。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长着双圆眼,眼珠跟紫葡萄似的可人讨喜,微抿的双唇却昭示着她的局促。


    烛玉潮微愣:“紫萝?”


    来人正是魏长乐的贴身婢女,紫萝。


    紫萝垂眸遮住了自己的双目:“王妃有何吩咐?”


    “你怎么过来了?”


    “王妃有何吩咐?”


    紫萝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看来她并不想与烛玉潮过多交流。


    烛玉潮指向身后大大小小的包裹箱子:“我已收拾好了。你在府中找几位侍从,将我的行李都搬去马车上。”


    “是。”


    半个时辰后,烛玉潮准时坐上了前往雪魂峰的马车。车架以黑楠木打造,四角锋利铆钉处都包了软布。烛玉潮的双脚踩在那松花色的地毯上更觉奢华异常。


    她不是享福的命,打量过后反倒心生异常。


    烛玉潮掀开车帘寻找着魏长乐的身影,只见那人被鹅黄衣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天真的眼眸,正打量着府前来来往往的仆从。而她身后的紫萝眼露凶光,正盯着烛玉潮看。


    烛玉潮疑惑地看了回去。


    二人对视许久,直至魏长乐欲上马车之时紫萝才率先移开目光,扶着魏长乐的手离开了烛玉潮的视线。


    烛玉潮无从得知紫萝的恶意从何而来。


    万事俱备,车轮滚动。嘉王府一群人很快就离开了宸武城。


    烛玉潮很喜欢在旅途中发呆。


    她容易在绿荫河流不自觉地抽出思绪,放空自我。也只有在这时,她才能从如履薄冰的复仇之中得到一刻喘息。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三月转瞬而逝,越靠近那地势险峻的雪魂峰,空气中便愈发地阴寒。即便像烛玉潮这样不怕冷的也换上了一身水色鹤氅,她一手裹着毛领,另一手敲击着车身:“还有多久可见玉衡城门?”


    车夫口中吐着寒气:“回王妃,按现下的速度,再过半个时辰便到啦。”


    这三个月来,与烛玉潮交流最多的人不是楼符清,也不是魏长乐,而是面前的车夫。


    烛玉潮不知楼符清在打什么算盘,一路上非必要便不停歇。那魏长乐生性娇贵,路途中呕吐了七八次,甚至因此得了温病。


    烛玉潮实在看不下去,开口向楼符清求情。楼符清什么也没说,只将接下来一个月的解药交给烛玉潮便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这么快?”烛玉潮微微一惊,“可我听说玉衡城崎岖无比,行进异常艰难。可我却未觉颠簸,如同平原一般。”


    车夫“哈哈”一声:“小的也没来过,兴许待到王妃入了城便可得知了。”


    玉衡城作为雪魂峰最大的城池,其中斜坡略多、修建难度较大。故而在马车驶入城门之时,首先映入烛玉潮眼中的便是一片荒地。


    “……城门修的倒是不错。”烛玉潮目瞪口呆。


    倘若不是城门上规规矩矩写着三个大字“玉衡城”,烛玉潮一定会以为这车夫将她带到了哪个荒郊野岭。


    马车疾行,周遭场景快速略过。两侧的房屋以各色墨水画着诡异的符号,路上的人们一半戴着罗刹面具,步履匆匆;另一半手中挥动着白布,嘴唇嗡动,喃喃低语。


    烛玉潮有些崩溃地闭了闭眼。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耳畔“吁”地一声,马匹缓缓停下,烛玉潮立即跳下了马车。


    她晕晕乎乎地往前走了两步,随即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娘子吓到了吧?”


    熟悉而低沉的声音传来,烛玉潮抬起头,那双褐色的眼眸映出她煞白的脸庞:“……王爷先行一步进了城?”


    楼符清微微颔首:“雪魂峰地势崎岖,不适马车行进。我先行进城,遣人破除了路途障碍。”


    竟是他做的?


    “多谢王爷。”


    烛玉潮开口道谢,可她的目光依旧流连于身后奇景,楼符清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夫妻之间不必言谢。雪魂峰黑市兴盛,娘子所见所闻也不过是城中商贾。”


    烛玉潮眯了眯眼:“商贾?”


    寻常商贾可不会这么打扮。


    楼符清接着解释道:“卖家挥动白布是为了招揽生意,身后的符号代表着卖家售卖的品类。而买家为了不透露身份,皆会佩戴面具。同时,面具也代表着买家的财力。在雪魂峰消费的越多,他所佩戴面具的花纹便越繁复可怖。”


    随着楼符清的话语,烛玉潮眼中的愁云逐渐散开,脸上竟莫名多了一丝跃跃欲试的神情。


    楼符清爽朗的笑意从烛玉潮头顶传来:“娘子想去逛逛?”


    烛玉潮摇了摇头:“王爷公务繁忙,没人陪我,算了吧。”


    “近日确有些不得不处理的急事。不过你我说好的,来到雪魂峰以后,我会替娘子寻药解毒,”楼符清柔声道,“所以,为夫会尽快处理好手头事务,陪娘子逛街。”


    “哑——哑——”


    楼符清话音刚落,便听二人头顶飞过一只黑鸦。


    烛玉潮瞬间沉默。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解道:“在荒郊野岭也要装作伉俪情深吗?”


    楼符清抬手,为烛玉潮整理好因路途而凌乱的青丝:“你如今已是我的王妃,自当尽好正妻的本分,不要像曾经在闺阁之时那般冒失。”


    那人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烛玉潮的两鬓,她试图再次往后退去,却被楼符清扯住发带!他微微俯身,在烛玉潮低声道:“娘子不要忘记你在青鸾殿对我说的话:‘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当心隔墙有耳!”


    烛玉潮双眉微皱:“是谁?”


    “是……”


    “啊!”


    紫萝尖细的叫声盖过了楼符清的声音,烛玉潮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即刻扭头朝紫萝的方向看去:


    魏长乐不见了!


    第14章 借花献佛


    紫萝整个人倒在车轮旁,双瞳猛烈地颤抖着。她细嫩的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痕映入烛玉潮眼帘,触目惊心!


    烛玉潮还未缓过神来,身旁一阵寒风刮过。


    下一刻,楼符清出现在紫萝身旁,他神情紧张:“长乐去哪里了?”


    紫萝泪眼婆娑,哽咽道:“嘉王爷,小姐被人掳走了!我、我一时不慎被下了药,现下武力尽失呐!”


    楼符清雪峰般的双眉紧紧皱起,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墨色锦囊,语速极快:“锦囊里有使你恢复的药。你且在此地护着王妃,我会带长乐回来。”


    楼符清话毕,飞身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了烛玉潮的视线之中。


    烛玉潮头一次见到楼符清如此急切的模样,是计划外的变化吗?


    她凝视着楼符清离开的方向,直至双眸酸涩。烛玉潮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向身旁虚弱的紫萝伸出手。


    紫萝偏过头。


    不出所料,被拒绝了。


    烛玉潮弯了弯嘴角,随即转身对领头的仆从道:“你找个姑娘扶紫萝进去。”


    “哎,王妃放心。”


    应声的是个清秀的少年,他一头浓密的青丝被利落地盘在脑后,双眸却笑眯眯地看着烛玉潮,声音清醇如酒,令人心生好感。


    少年怀抱只素色襁褓,手法十分娴熟,楼熠睡得十分安稳。


    烛玉潮冲那少年颔首示意:“一路上照顾楼熠,辛苦了。”


    在宸武前往玉衡城的路程中,烛玉潮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多是独来独往。故而只知面前少年是楼符清亲信,负责照料楼熠,却一直没有搭话的机会。


    “不辛苦,都是奴才该做的。”


    少年说完这句,便转身看向身后仆从:“你,去扶云霓。你,去医馆买些常用药物备在府中。余下的人去府中洒扫屋舍,有何异常即刻向我报备。”


    那人两三下安顿好了府中事务,倒让烛玉心生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低头,回道:“小的名为云琼。”


    “云琼?云霓是你的……”


    “阿姐。”


    这二人的性子竟截然不同。烛玉潮暗叹。


    云琼仿佛看懂了烛玉潮眼底的情绪,他解释道:“阿姐德才兼备,得王爷器重。小的不过是王爷曾经的侍读,如今王爷已经成人,小的也就在府里做个打下手的,自然不常露面。”


    烛玉潮点了点头:“云霓并未一道前来,她在何处?”


    “她在皇城还有些事未曾解决,不日便会在玉衡城汇合。”


    烛玉潮再没什么要问的了,便开口叫云琼离去,云琼却抿了抿唇,斟酌道:“您如今作为王爷的正妻,便是嘉王府唯一的女主人。现今乔迁之喜,王妃也该掌管府中事务。如此,王妃便从账簿记录开始罢。”


    烛玉潮微微张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一炷香后,烛玉潮面色凝重地坐在书房的檀木桌后,沉默地翻看着面前的账簿,屋中一时只有书页拨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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