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木材有限,不止我们,全国家具厂都这样。我们也只能照着政策走,先减少订单,优先保老客户的单子,生产环节尽量再节约用料,减少不必要的木材浪费和损耗。”林翠早有心理准备,稳固着熬过这段政策特殊时期,后面才有光明。


    毕竟最着急的不是自己。


    政策发布一个月后,林翠再去了一趟公社,闯入视线的是王书记满面的愁容。


    “林翠同志,现在国家政策变动,到处都拿不到木材,一年就拨那么点儿量可怎么办!”王满田才坐上这个位置半年时间,哪能想到会遭遇这样的事。


    政策说变就变,像是往自己头上泼了盆冷水。


    显然这位王书记更加着急,不过不是为了厂子,不是为了社员们,而是为了他自己。


    “王书记,国家政策就这样,我们也没办法啊。”


    王满田痛斥林翠不够上心,不够努力:“一句没办法就了事了?订单少了多少,一个月得少挣多少钱?你就不着急?”


    “不然还能怎么办?王书记你要是能想办法搞到更多的木材,我们肯定高兴。王书记,你有办法吗?”


    遭林翠一句话问倒,王满田嘴唇嗫嚅却又无法开口,自己能有什么办法?那些大型国营家具厂尚且自顾不暇,遑论这种乡镇厂子。


    “我们已经算过了,根据目前确定是年拨木材数量和种类,今年厂子创收大概能在一万块左右,到时候除去成本,能交给公社两三千块...”


    “什么?”王满田几乎是两眼一黑,之前这厂子可是三五万地上交公社,到自己接手怎么就这么倒霉,变成两三千块了!


    “王书记,你比我们更清楚木材供应缩减了多少,几乎是四分之三都没了。周边所有生产大队的自留木材不允许交易,林业局也不供应,我们也就只能靠自己生产队的自留木材勉强生存。”林翠重点提了提未来将要上交公社的金额,“能交给公社两三千已经不容易了。”


    放到过去,白白进账两三千也算不错,可听闻过红星木具厂上交三五万的曾经,王满田哪能甘心。


    收下林翠递来的核算表,王满田看着上面稀少的数字,心口一阵阵发疼。这点儿钱真是打发叫花子呢?


    不行,必须得让红星木具厂多交钱!


    怎么才能多交钱,甚至约束着他们再苦再难也必须往公社交钱呢?王满田耳畔似乎回响着过年前林翠上门时提过的一句话。


    承包!


    ......


    红星木具厂遭政策变化打击一场,已然在晚春四月收缩各类订单,仅仅保量部分老客户的生产需求,工人们人心惶惶,可听林翠说让大家安心工作,甚至待遇也不会下降时,只当林翠是好心安抚,内心并不能平静。


    厂子要倒闭的消息随着时间发酵甚嚣尘上,大人们嘀咕来嘀咕去,就连小孩子也听说了。


    春日里,穿着漂亮的白底红色碎花小裙子的万嘉言正蹲地上和村里几个小孩儿一块儿打弹珠,她手法稳、准、狠,将几个七八岁的哥哥姐姐打得找不着北。


    无聊,人类的游戏太无聊啦。


    “万嘉言,你打弹珠咋这么厉害?”陈玉彤比她大一岁多,可根本没法将弹珠弹进洞里。相反,才三岁多的万嘉言竟然能回回都弹进去。


    “这个不难啊。”万嘉言晃晃脑袋,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肉嘟嘟的脸颊肉也随之鼓了起来。


    几个孩子蹲在地上说着话,旁边路边是几个叔伯婶子碎碎念着经过,嘴里提到的全是大家的熟人。


    “我看这个木具厂是要不行了,木材都没了,哪够做家具的。”


    “哎,以后林家的估摸还是只能回来继续下地<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


    “那可不,我听说林翠还放话不会给厂里工人降工资,你说说这不是<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嘛,难不成她们要拿钱出来补贴?就算是,又能补贴多久,到时候喝西北风去啊?饿都要饿死的!”


    春日和煦的春风将几人的闲言碎语吹散,林丽萍的小手拍了拍小表妹:“我爸爸妈妈是不是要喝西北风啦?”


    万嘉言眉头微蹙,显出几分超越年纪的气势,险些将陈玉彤看得吓哭。


    婴儿时期就被干爹万峰吓哭过好几回的陈玉彤在好朋友的脸上隐隐看出了同样的气势。


    咚咚咚飞奔,万嘉言在宽敞的砂石路上前行,一路奔至正被低沉气氛笼罩的红星木具加工厂,嗅着妈妈的气味,冲进了正在开会的办公室。


    林翠同林家人以及厂里老资历的工人正商量着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大门砰一声被撞开,似乎是一阵风吹过,自己的大腿就被牢牢抱紧了。


    小小的人儿抱着自己一条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妈妈,我会打野猪,抓野鸡。抓野兔养你,不会让你饿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童言稚语响在耳畔, 响亮地出现在办公室里,钻进与会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林翠眼里溢出点点笑意,很快将眼角眉梢染成亮色, 俯身双手将闺女抱进怀里:“你还要养妈妈了?”


    虽说并不清楚闺女为什么突然跑来发表一番要养自己的言论, 林翠心里仍是暖融融的。


    “嗯!”万嘉言右手紧攥成一个小拳头, 肉肉绷紧的同时向妈妈展示着自己‘肌肉’, 她记得二叔就是这么展示的,这代表很厉害。


    喉间淅出几分淡淡笑声, 林翠指了指旁边的男人:“那爸爸呢?”


    万嘉言一歪小脑袋, 当真认真思考了爸爸的饭量和胃口,左右手食指指尖对着戳来戳去, 父女亲情的道德与现实的挣扎对抗半晌后艰难开口:“爸爸必须少吃点才养得起。”


    自己还小,能养活自己和妈妈, 可爸爸太大只, 吃得也太多,这件事便有了难度。


    办公室里众人朗笑出声, 都当小孩儿说着玩笑话。


    毕竟, 三岁小孩儿怎么可能抓野猪呢。


    万嘉言被妈妈放在办公室一旁玩耍, 乖乖听妈妈的话安静地折着纸飞机, 大人们热闹过后在商量事情, 她听得似懂非懂, 只偶尔望望妈妈,又看看爸爸。


    会议上,多数时候是妈妈在讲话, 外公外婆大伯二叔他们偶尔发表几句意见,大伯娘挺少说话,二婶最能和妈妈说到一块儿去, 至于自己爸爸...


    一句话没说,就光盯着妈妈瞧。


    林翠安抚了众人几句,却无力驱散他们心中的焦虑与过度延伸的恐惧。


    人就是这样,有了1便会联想到2、3、4...好的时候称为未雨绸缪,坏的时候便是预制焦虑。


    大伙儿总是能从木材政策收紧,厂子缩减四分之三的订单联想到必定撑不了几个月就倒闭,任是林翠劝说暗示也无济于事。


    “总之现在能用多少木材就用,能生产多少家具就生产,我们依旧把好质量关就可以了。”索性,林翠也不再安抚,只提出要求。


    一帮人听了这话倒是舒坦了些,有事情做才是抵抗焦虑的最佳方式。


    林福贵咬牙切齿般重重点头:“说得对,现在政策已经这样了,还能咋办?只能凉拌!这厂子能开一天就是一天,只要开一天,我们就站好一天岗!”


    宋春花也被激出些许狠劲儿:“不管了,最差就是重新回去下地干活,听说卫国也准备向其他地方学习,试试能不能搞土地联产承包...到时候这地都是自己的,干起活来也有劲儿啊。”


    要不说林家一家子都是书里的反派设定,这么一聊,大伙儿一扫前头的阴霾,苦中作乐琢磨着每人分几亩地,搁以前都算个地主...


    “这地还是先别操心,趁着这段时间工作量骤减,倒是可以研发新产品。”


    向玉芬好奇:“什么产品?”


    “沙发。”林翠想到后世的发展,脑海中再回闪着过年前曾在百货大楼目睹的画面,朝众人抛下个新鲜玩意儿,“放在我们的堂屋,当然主要就是城里客厅的沙发。主要是待客用,最好再成套搭配茶几,便于摆放茶水和花生、瓜子这些果盘。”


    林福贵不大理解:“那堂屋放几张凳子不就是了,四方桌也能放瓜子和花生那些啊。”


    老实干活一辈子,林福贵琢磨着家里不都有这些玩意儿嘛。


    “爹,你说的这些能用,但是不符合现在很多人万元户、大老板、机关单位和供应厂领导追求的体面、气派或是时髦。”


    老农民宋春花同样听得云里雾里:“就是公社书记办公室那玩意儿对吧?我也见过,不过这不都有了嘛。不过,说实话,那沙发坐着还咯屁股嘞,说白了,没我们屋里头的条凳坐着舒服。”


    直上直下的沙发仅用木头打造,坐感梆硬,为了现出几分设计感,座位处的每根木材中间留有空隙,长久靠座,屁股和腰并不大舒服。


    “现在镇上,或者说是市面上已有的沙发仍是处于简陋水平,木头架子搭建,不大讲好看或是时髦,也太直上直下。过去大伙儿多是为了结婚才购置家具,咱们厂子卖得最好的也是双人床、床头柜和斗柜这些,可这几年大家也能看出来,社会发展太快,就是咱们市里都有;好些个万元户了,大伙儿挣了钱,想要的就更多了,我们就要满足他们需要的这份体面、气派和时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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