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领了自己那份一千八百块的分红,再收到丈夫上交的一千七百六十五块分红,家中的金库已然快炸开似的。
趁着即将过年,林翠和万峰去镇上的农村信用合作社存入三千,留下五百来块做日常开销使用。
金黄的存折上记录着一笔又一笔的存入记录,最后的数字定格在九千一百块。
距离万元户仅差临门一脚。
随着改开和各地政策放宽,这几年陆续出现不少做私人生意的个体户,过去,一年时间挣不了几个钱的吃大锅饭时代终将被取代,全国不少地区爆发出个体户等先富起来的一部分群体。
有人富起来,购买力自然惊人,就连家具也受到积极影响。
过去需要家具票才能购买,可到底是极少数的国营厂领导或是机关单位领导才能有此实力,如今,有经济条件和意愿购置家具的老百姓越发地多,连带着家具订单激增,需求暴涨。
“我们明年也能赶时髦成为万元户了。”放在几年前,林翠哪能想到这一日,万元户听着实在厉害。
万峰对万元户并没有多大概念,可妻子显然向往:“到时候跟报纸里那样,给你戴个大红花,再敲锣打鼓庆祝庆祝?”
今年年中,市里几个万元户就接受了街道办的热烈捧场,报纸争相报道。
“千万别,我可不好意思。”林翠实在难以想象自己胸前系着大红花和斜肩带再接受万元户祝贺的尴尬场景。
这趟来镇上,往家中存折存了三千之外,林翠同万峰再上镇上两个百货大楼转了转。随着社会发展,长平镇于一年前建好了第二家百货大楼,新旧百货大楼分庭抗礼,一家传统大型,一家时髦革新。
两家都有自己厂里的家具,占据着最主要的展示区,甚至能将大城市的零星家具挤到角落去。
整个长平镇的老百姓要是买家具,首选必然是红星木具加工厂的家具,大伙儿认字的不认字的,都记住了上面lin的花体拼音标志。
“看看这一会儿功夫,来看家具的是真不少。”林翠和丈夫在两家百货大楼转了两圈,见过去多是为了结婚添置家具的老百姓已然有了些许变化。
不少穿着西服,胳肢窝夹着公文包的老板模样的人群上来打听的不是双人床、床头柜或是斗柜这类实用的家具,而是桌椅,想要摆放在客厅或是办公室的气派漂亮的桌椅。
不过这年头售卖的家具中,桌椅从来不是主要产品,仅仅是以餐桌条凳的形式售卖。
几个老板模样的人摇头失望离开的一幕纳入林翠眼底,离开镇上往公社去的路上,林翠心底渐渐有了考量。
“那个王书记不是省油的灯,真的不要我陪你上去?”万峰对于妻子准备独自上楼同公社新来的书记提承包工厂一事并不放心。
“我是去谈事情,不是带人去打架的。”再者说,林翠压根儿就没指望这位新来的书记会同意。
作者有话说:
二更18点见
第125章
这三个月来, 林翠同公社的新调任来的王书记打过几回交道,回回都不舒服。
此人重利、贪财、难缠,事事都想插手, 恨不得将红星木具加工厂揣进自己口袋。
敲门得到许可, 林翠走进书记办公室时, 第一眼并未看向正伏案办公桌前的王书记, 反倒是用余光打量了办公室左侧的会客区域,那里摆放着三年前自己厂子打造的简易沙发和茶几。
光秃秃的实木沙发, 棱角分明, 做工精细,从手艺上讲绝对是好东西, 可三年过去,似乎已经不大能满足日益变化的市场需求。
“林翠同志, 你怎么过来了?是来送你们厂子的账目和生产数据的?”新任书记王满田五十出头, 国字脸上写满了精明,一双三角眼眼尾微微下拉, 锐利的眼神透着几分审视与轻蔑。
红星大队几年前开办的集体经济从一个小作坊到全县人人皆知的厂子, 王满田自然清楚起分量。不然自己也不会特意申请调任到解放公社接替退下来的前任陈书记的位置。
这厂子大有前途, 每年创收惊人, 自然是最好紧抓在自己手里最好。
前一任的陈书记放权放手, 基本不插手厂子的经营管理实在是愚蠢至极。
“王书记, 我们一个作坊厂子,要整理各种数据资料不容易。”林翠做低伏小敷衍两句,转头道出这趟过来的真实目的, “其实我这回过来是想申请改变厂子的经营模式。以前国家不允许搞私人经济,我们这小作坊是挂靠大队办起来的,如今国家政策改变, 我们想和公社承包厂子,每年固定交一笔钱到公社和大队,这样方便管理也方便经营。”
“承包?”王满田嗤笑一声,简直是做梦般荒谬,“林翠同志,这厂子可是挂靠着集体才能办的,现在想承包是不是太简单了?”
“承包是自负盈亏。”林翠同王书记将账算得清清楚楚,“您别看生意好的时候,要是生意不好的时候,只要承包合同写了,我们就是借钱也必须得把这笔钱交了。”
“这厂子还能有生意不好的时候?”王满田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小心思,分明是不想让公社分太多钱,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他可以理解,却不可能同意,“林翠同志,这件事没得商量。集体经济就集体经济,木具厂每年还是得上交一半创收到公社来。”
做好了这个年轻同志死缠烂打极力劝说自己的心理准备,王满田等来的却是林翠轻易地放弃。
“好吧,那我就不打扰了,王书记。”
王满田:“...?”
这年轻人也太不努力了,竟然一句话就轻易放弃。
......
在楼下独自等待的万峰侧耳倾听着楼上的对话,毕竟是个唯利是图的新书记,他时刻做好了为妻子收拾人的准备,却不想,妻子的放弃来得如此之快,甚至下楼时的脚步轻快,明显没有被王满田的断然拒绝影响心情。
“走吧,回家了。”林翠笑吟吟下楼,挽着丈夫的手臂离开,“言言肯定要找我们了。”
“需不需要我...”万峰仍旧习惯于在末世打打杀杀的直接手段,讲道理很累的。
“不用。”林翠慌忙制止丈夫的危险想法,“等一阵子,他会自己就来找我们,求着我们承包的。”
***
开春前,大伙儿过了个好年。
红星木具加工厂生意红火,连带着将周边的生产队也带得富裕不少,厂里工人靠着劳动挣到相应回报,就算是地里干活的社员也跟着喝口汤。
就在众人祈盼着来年继续扩大生产,多接家具订单多挣钱的时刻,春日里送来的却不是好消息。
国家政策收紧,为养林护林,对木材管控严格,各大生产队的自留木材不允许售卖,各地林业局同时收缩木材供应,各大家具大厂的木材供应缩减,更别提各种小厂。
突如其来的政策变动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没有木材,如何生产农具和家具?这可是命根子啊!
过年时还做着美梦的厂职工与周边社员,梦醒了。
“这可咋办啊?木材都没了,家具还咋打?”
“咋说不给木材就不给了。”
“这下是完蛋了。”
恐慌情绪蔓延,将春日的明媚驱散,笼罩在红星木具加工厂上空。
比普通工人们更焦虑的是一手创办起工厂的老资历们。
林福贵整宿睡不着觉,同宋春花夜半仍在长吁短叹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林祥心事重重,四处打听情况,林威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侯燕和陈国良数着家中存款感慨这几年攒下不少钱,要是厂子真没了,好歹不至于一夜返贫。可琢磨着厂子真要干不下去了,心头又堵得慌。
所有人中,最淡然的当属万峰和林翠。
万峰并不大关心任何厂子的存亡,甚至生命于他这种在末世见惯了生死的人机来说,也不重要。
至于林翠,手握未来的消息,泰然处之等待政策再次大转弯。
看着焦虑的家人们,林翠隐晦暗示。
“爹,放心,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政策这样,也许过阵子就又变了。”
林福贵拍拍闺女的脑袋:“爹知道你担心我想不开,想着法儿地安慰我,你放心,爹扛得住。”
林翠:“...”
“娘,你别太愁,政策早晚会变的。”
宋春花叹口气:“你这丫头就是嘴甜,知道安慰娘。”
林翠掌握着先机,试图让家里人稍稍放松些,可没一个人听得进去自己的暗示,只自顾自地忧愁、焦虑,直至愁眉苦脸,人心惶惶。
不怪这一帮人止不住地忧愁,实在是政策突然收紧,大刀阔斧地改革之下,红星木具加工厂每年能拿到的木材较之前锐减四分之三,木材种类也大不如前,影响生意订单已是板上钉钉。
三月,赶制出提前的订单数量交货后,厂里全年的木材额度已经支撑不了三个月的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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