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吃着酒席的村民纷纷附和,那些年身,分明是万老大家条件更宽裕。
林翠对万家的事印象不深,她过去身体孱弱,本就无暇他顾,偶尔听闻村里的事,多半出自二哥林威之口。只记得那年爷爷去世时,还有两个同时牺牲的村民,至于后续,倒是关注不多。
此刻听大伙儿旧事重提,林翠偏头看向万峰,却见他神色平静,眼底甚至现出几分漠然。
片刻后,林翠疑心是自己错觉,那漠然的神色斗转,已然带着些许怒意:“是吗?七年前,二叔拿出张借条说是我爹娘四年前找他借了两百块钱,让我用最后两年的烈士家属抚恤金来还,那时候我年纪小,也不懂这些,二叔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原来不是这样吗?”
“万峰!你是不是糊涂了!”万广发此刻哪里敢认下这张借条,自家这些年的情况,村里人一清二楚,反正死无对证,自然得气势汹汹,“我啥时候给你借条了,你自个儿弄出张我都没见过的东西,想讹钱哪!”
陡然将事态定性为讹钱,甚至完全撇清了自己和借条的关系,万广发这是彻底和亲侄万峰站在了对立面。
林翠听万广发的语气深沉,当真是一副被冤枉的架势,如果不是清楚书中这位男主亲爹惺惺作态的嘴脸,林翠当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万幸,万峰这人也是个清醒的,丝毫没有和万广发吵架的意思,只淡淡看向大队长孙卫国:“卫国叔,把当年领取烈士家属抚恤金的签字簿拿来和这张借条上的字迹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万广发心下一沉,竟然是忘了这茬,而旁边的王桂英更是沉不住气,张口就是不答应:“万峰,你什么意思?”
“二婶,你在怕什么?”万峰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去,直逼得王桂英闭了嘴。
......
农历四月十二,本是赵会计的伤心日。
听闻林翠要和万峰结婚,赵会计心碎了几回,找了个理由逃避参加酒席,可偏偏,大队长竟然找人通知自己带着七年前的烈士家属抚恤金登记簿前往酒席现场。
这不是折磨人嘛!
工作要紧,赵会计顺利翻找出前阵子曾经寻过的登记簿,来到喜气洋洋的酒席现场。
红色鞭炮纸屑铺满一地,昭示着这里正办着喜事,而新娘子正是自己的心上人。
“大队长,登记簿找到了。”赵会计递过去登记簿时,目光控制不住地飞快瞥上一眼今天的新娘子,耳朵根泛着红,又收回视线。
孙卫国不瞎,在场凡事会写字认字的人都不瞎,登记簿上最后两次发放抚恤金的签名字迹和借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真相简单,万广发的伎俩也不高明,当年能顺利拿到钱也全因彼时的万峰年幼,性情胆怯自闭,这才令万广发多年高枕无忧。
“万广发,你...亏你还是个营长的爹,咋就干出这种事!”孙卫国将万广发单独叫到一旁,一脸不争气地盯着对面的人,“趁着万峰爹娘没了,自个儿造个假借条骗人抚恤金,你以后有脸去地下见你大哥大嫂?”
深知事情败露,无可辩驳,万广发眼珠子转来转去,打算以退为进:“卫国哥,你也知道,我家那些年困难,饥荒刚过,屋里五张嘴要吃饭,大丫饿得吃观音土,二丫都快病死了...我也是没办法。后来德才争气,去当兵升了排长,我也想把钱还给万峰,不过……那时候他自个儿上山失踪了,我是想还也还不了啊。”
孙卫国无奈地摆摆手,嘬口旱烟的功夫深觉无力,当个大队长一天到晚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再不然就是得两头说和,尤其遇到万广发这样的,更是发愁。
咬着烟杆子,孙卫国沉思片刻拍板:“德才有本事是他自己枪里来炮弹里去挣的,你这个当爹的别给孩子拖后腿。今天这事儿大伙儿都门清,你自己麻利点,把两百块抚恤金还给万峰,再写份检讨到大队部。”
“我哪有钱。”再要掏出两百,万广发是十万个不愿意,“卫国哥,你是不知道,万峰那小子精得很,前头已经忽悠我给了他一百盖新房,后头又抢了我一百当结婚彩礼,这一来二去可已经给了二百了,我哪能再给他二百。”
“你七年前骗了人两百块,现在还有理了?”孙卫国确实不愿意将事情闹大,只盼着顺利解决,“盖房和彩礼是你自个儿要出的,一码归一码,那两百块抚恤金必须还了!再说了,万广发,德才都当营长了,你兜里还能没钱?别磨磨叽叽的,今天就把钱还了,不然...我亲自写封信去德才部队说明情况。”
不上点眼药是真不行,孙卫国深谙这个道理。收拾万广发就得用万德才的前途来吓唬,不过他不会真去毁了个年轻后生的前途就是。
“别!”儿子的前途是万广发的命根子,一败涂地的万广发哪里还能再争辩什么。
万峰和林翠这顿喜酒吃得热闹,前半程喜气洋洋,后半段竟然还冒出陈年旧事的真相。
饭后,吃饱喝足的村民们帮着一块儿收拾酒席碗筷,撤掉桌椅,清扫现场,六张四方桌和二十多张条凳有一大半都是向周围邻居家借的,这会儿,大伙儿各自扛着桌凳回家,路上撞见王桂英从家里过来,手中攥着一把红色票子,心知肚明这是要去还钱了。
一身红衣的林翠可谓度过了精彩的一天,原本因早起而有些疲累的状态也在酒席最后陡然精神起来。
尤其是见到王桂英送来一把皱皱巴巴的大团结,更是喜笑颜开。
相对于自己见到正义胜利的喜悦,林翠发觉收到两百块抚恤金的万峰却没什么表情,眼底无波无澜,似乎视金钱如粪土。
“你不高兴吗?”林翠和万峰见面不过两三回,要说有多了解倒不至于,可正常人此刻都该高兴才对吧。
万峰面无表情地看来:“高兴。”
林翠:“...”
不知道怎么看得出来高兴。
二十张大团结被万峰交给林翠,对于新婚丈夫主动上交金钱的行为,新婚妻子相当满意。
结婚前夜,林翠听娘传授的夫妻相处之道便有这一条,看一个男人对自己好不好,别听花言巧语,得看他肯不肯让你管钱。不过夫妻相处之道第二条便是不能管得太紧。
宋春花的原话如是:“和男人相处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你得管着他,又不能管太紧,这个度啊,你娘我摸了快四十年才摸清楚。简单点说,就跟养狗喂鸡差不多,得喂它吃的,让它撒欢儿,但是平时也得记得栓绳关笼里。”
没处过对象的林翠自然唯宋春花的经验是瞻,毕竟自己爹可是最听娘的话,这是成功的经验。
学以致用的林翠从二十张大团结里分出两张递给万峰:“这钱你拿着,男人在外面不能兜里空空。”
这是给男人面子。
林翠记得每个月十五号,自己娘给爹发三五块钱零用的时候,爹都高兴得眯眼。
期待从新婚丈夫眼中看到这份欢喜,林翠仰头看向万峰,探究的目光扫过他黑如深潭的眼眸,却读不出半分喜悦。
“你不高兴吗?”林翠怀疑万峰真是个不爱钱的怪人。
下一秒,男人像是一秒变了神色,眼底漾出显而易见的喜悦,连带着薄唇也有了上扬的弧度:“高兴。”
这转变来得太快,林翠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来不及多想,院里的宋春花叫着闺女出去核对放置今天收到的贺礼,林翠转身离去,只留新郎官万峰在宽敞的堂屋,自然也没看见她转身的瞬间,男人眼底的喜悦瞬间收敛,唇角的弧度骤然抚平,似乎几秒前的高兴是过眼云烟。
酒席收拾妥当,万峰盖的新房前干净整洁,焕然着勃勃生机。林家人忙活一通,准备回自家去。
宋春花将今日收到的各类贺礼分门别类放好,一一叮嘱闺女:“挂面三包放橱柜了,白糖两袋、红糖四包都放在你们屋里的平柜,还有...”
絮絮念叨的话语不断飘入林翠耳畔,眼见家里人准备离开,林翠心生不舍:“娘,我都想回家去了。”
以往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一大家子出来,其他人结伴离开,唯独自己不在。
“多大的人了!结了婚还耍小孩儿脾气呢?”宋春花瞪闺女一眼,佯装怒气,“别跟小宝似的。”
大哥林祥将自家拎过来的一张四方桌和六条条凳绑好,随时准备回家,听到小妹这番动静,微笑着靠近:“翠翠,有啥事家里离得近,跟哥说。”
二哥林威则是挥着拳头示意:“妹夫要是敢欺负你,咱们家肯定给他好看,你甭怕。”
从未婚迈入新婚,林翠对于扑面袭来新生活显然需要心理上调整过程,哪怕婆家娘家仅隔七八分钟脚程。
林福贵摸着腰上系的旱烟杆,粗糙的手指搓着光滑的杆子豪气道:“有啥事就回来告状,咱们林家人多,他万家一个人...”
宋春花听这爷几个说话越发不着调,忙打断:“行了,多好的日子,你们倒好,不知道说点喜庆话。回了回了,翠翠,好好跟姑爷过日子,有啥事都商量着来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