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峰淡淡扫一眼空位,面无表情道:“给这门婚事出力最多的一家人留的。”
林翠忙活完走出屋子准备入座吃饭,听闻万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大队长,我们懂得感恩,这是给万二叔一家留的。”
“哦,那是该留。”孙卫国最看重和谐友爱的家庭关系,见这一对新人懂事,老怀甚慰下不由升起些许薄怒:“这万广发一家咋回事,大喜日子还迟到?”
人与人一比,便能看出差距。
万峰和林翠年纪轻轻也做事妥当,万广发活了大半辈子却这样不着调,实在是...
碗碟轻碰,竹筷翻飞,酒席热闹过半,万家人却是姗姗来迟。
结束探亲假的万德才与他的三个战友已于日前坐绿皮火车回部队,两个闺女出嫁,万家来参加酒席的自然只剩万广发和王桂英。
孙卫国抬手招呼,一脸喜气:“万老二,说曹操曹操到,你们一家咋还迟了...尤其德才不都认了林翠当干妹妹,人喜事还不积极啊,该罚。”
各桌村民一起哄,白花花的高粱酒倒入豁口的瓷碗,万家人哪里逃得了,万广发饮下二两烧酒,口中泛着火辣的呛喉感。
一同落座主桌,林家人和万家人与两个媒人挤挤凑凑凑满一桌,新郎新娘接受着漫天袭来的祝福,林翠面露喜色,吃菜的空隙瞥见对座的万广发两口子,竟是都敛不起笑容,更加令人开怀。
早晨林家的鞭炮声震天时,王桂英在屋里和万广发吵了一架,气得牙痒痒却也没法,毕竟给出去的钱如泼出去的水,加之清醒认知到万峰已经不再任人摆布,失去掌控力的无措感更加令人惆怅。
再是恨,再是发愁,万广发和王桂英倒也打起精神,一是必须来撑个场面,亲侄儿结婚,娶的还是万德才名义上的干妹妹,他们一家人不到必定被村里人嚼舌根,哪怕内心再犯膈应,也得老老实实坐到酒席上,不然明天一准儿传遍十里八乡,都道万老二一家心肠毒,不给情面。
再念及折进去那么些钱,王桂英誓要到酒席上吃回些损失,谁料这喜酒早已开席,也没谁等着自家,坐下的功夫再一扫,两盘肉菜竟是只剩些菇子蒜苗的佐料,肉渣都瞧不见一星半点儿。
愤恨吃着剩下的素菜,王桂英愁得眉毛打结,这几口能吃回来几个钱?口中的酒席瞬间失去滋味。
耳边是来喝喜酒的众人声声高扬的道喜声,祝贺林家找了个好女婿,再感叹万老大两口子今天瞧见万峰娶了个好媳妇儿肯定开怀,同坐主桌的万广发一家倒是格格不入,只偶尔有人捎带两句。
“万老二,以后万峰这个亲侄儿还要靠你帮衬,人好不容易结婚了,当二叔的得照看着哦。”
万广发脸色讪讪,却也必须维持一份体面,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应下:“那是肯定的,大哥大嫂不在了,我这个二叔就相当于他爹,什么事当然得我帮着看看。就是这门婚事,万峰倒是主意太正了,事先完全不给二叔说,像是把二叔当外人了。”
言语间又抬高自己一手,试图敲打这个快反了教的侄子,也在一众村民面前扣了万峰一个不敬长辈,伤了长辈心的帽子。
林翠并不记得书中有没有关于万峰和他二叔二婶的剧情,可听万广发隐含敲打的语气便能猜出其中的威胁,悄悄瞪了这个不要脸的人一眼。
自己的新婚丈夫父母去世已是悲伤,尤其此刻更是面无表情,内心必定难受,万广发这个当二叔的在伤口撒盐不提,甚至还当众敲打威胁,实在可恶。
林翠收敛情绪的同时笑吟吟看去:“万二叔,我和万峰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万峰平日里最尊敬你和二婶,不然也不会今天主桌位置也给你们留着,只是酒席开了半晌,二叔二婶都没来,我和万峰还伤心了一阵,以为二叔二婶不满意这门婚事,对我们有意见才不肯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万广发见林翠温温柔柔一番话,倒是往自己头上扣个误人喜事的屎盆子,再听周遭村民闲言碎语不断,脸当即就黑了一半,手往桌上一拍...
林翠不是爱和人争吵拌嘴的性子,可遇上自家人被针对,便忍不住站出来,如今自己和万峰已经结婚,他自然也是自家人。
身旁始终面无表情的男人掀起眼皮,朝正欲发火的万广发扫去一眼,只黑沉沉的一眼便令对方动作顿住。
万峰声音冷淡,掷地有声:“二叔二婶肯定还是关心我们...”
万广发听万峰主动为自己解释,甚至不惜落了林翠的面子,当即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侄儿还是好拿捏的。
只是这份喜悦尚未持续几秒,就被万峰剩下半截话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万峰将一张泛黄发旧的纸页拍在桌面:“这次推翻老房盖新房,我找到些旧物,还是二叔当年给的,怎么不是关心呢。”
众人齐齐朝那页纸看去,风一吹,纸页边角上扬,林小宝和小姑学认字有一年,见状杵着脑袋靠近,大声念道:“人小!”
大队长孙卫国朗笑开来:“小宝,这是借条,你这小娃还得多学习啊,不过能认出半边字儿也不差了。”
哐当一声,是王桂英饭碗没拿稳,嗑在桌面的巨响,也是万广发心头一震,心慌的动静。
借条?当年自己伪造的借条竟然还在!前阵子,万老大家老房子推倒重建,借条不该跟着土胚墙一起碎成渣了吗!
当年万广志夫妻俩在村里的抗洪抢险中牺牲,独留下尚幼的一子,既是为了表彰,也是为这独苗寻个庇佑,村里组织上报,为万广志夫妻评上了烈士,到万峰十八岁成年前,每年能领取一百块的烈士家属抚恤金。
彼时距离万峰成年尚有五年,前面三年,烈士家属抚恤金都由这个未成年的孩子领取,可最后两年,万广发伪造了一张欠条忽悠着万峰替父还债,趁着这孩子无父无母,性情软弱,不善拒绝,擅自上大队部模仿万峰的签名领取了最后两年的抚恤金。
大队长只当亲二叔替侄子领抚恤金,应该出不了岔子,事后再问,彼时才十六的万峰又沉默寡言,被二叔忽悠着没敢开口说明最后两年的抚恤金没落到自己手里,只当替父母还债。
靠着每年忽悠来的一笔钱,家庭拮据的万广发家宽裕不少,不仅养活了三个孩子,还顺利送礼走通镇上的关系要来一个参军名额,这才将小儿子万德才送了去。
这事儿藏得隐蔽,天知地知,万广发和王桂英知,本还有万峰知道,可五年前,万峰上山寻果饱腹,意外走入山林深处从此失踪,虽说可怜,却也实实在在令万广发安心下来。
头七之时,万广发给这个亲侄儿烧了些纸钱,抹了抹眼泪儿,送他上路,权当全了份亲人情谊。
万广发家这些年一路顺遂,尤其小儿子万德才争气,百里挑一通过考核参军入伍,虽说后面遭遇成分问题险些被打压,可不得不说,借着和根正苗红的林家定亲很好地缓解了成分问题,如今更是凭借个人三等功升任营长,即将与部队政委女儿结婚,前途一片光明。
心底的骄傲全显在脸上,万广发午夜梦回时仍旧为自己得意,小儿子不愧对自己的一片苦心,实在争气,只除了一个月前开始,各种变故频发,退婚林翠不顺,撮合万峰和林翠不顺,前后搭进去大半积蓄,现在更是连七年前自己伪造的借条都抖落出来了。
向来沉稳的万广发不由心中震颤,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抖动,只得攥紧拳头才能稍稍令自己冷静下来。
林小宝认字认半边,闹了个大红脸,只得缩进亲娘怀里乐呵呵笑着重复:“借条~我记得了,不过借条是干嘛的啊?”
孙卫国小心翼翼捧着像是风一吹就能散架的借条仔细琢磨:“借条就是有人借钱给打的条子,以后凭着借条去收钱...我看看这谁跟谁借钱了,嘿,万老大跟万老二借了两百块钱?”
再看落款:“还是十一年前的事?那不就是万老大两口子牺牲前一年的事?”
兄弟之间的私事,其他村民自然不清楚,可红星生产队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年万老大两口子就比万老二两口子争气,干活挣钱不在话下,加上万老大就生了一个万峰,万老二家生了三个娃,本就没什么本事挣钱的万老二家有五张嘴要吃饭,条件困难得多。
赵红梅惊讶:“咋万老大还找万老二借钱,我看是不是写反了。”
宋春花同样有印象:“那几年闹饥荒,王桂英可还隔三差五找我借吃的,不过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也不好,分了两回也拿不出东西。你们家还能有钱借给万老大?”
万广发家邻居刘红娟盯着写了不少字儿的借条看了看,什么都看不懂却不妨碍她插入话题:“万广发,你们家十一年前能拿出来两百块借出去?糊弄谁呢,我可记得那些年头,你家还上我们家来借个一两块,三五块的,不说我差点忘了,十三年前,你们两口子可是上门借了我家一块八毛钱,还没还呢!现在条件好了,快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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