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扎马尾的小女孩和毛栗子头的少年,到二人青年时期同一所大学的毕业照,时间慢慢推移,中间变成了两人的单人照。


    直到双方眼角生出了细纹的年纪,再次出现了双人照,所有宾客一齐欢呼。


    最后一张照片,恰是不久前拍的,男人和女人脸上都有了岁月的痕迹,女人一直在笑着,男人的嘴角弧度未曾消减。


    照片褪色,屏幕中央出现一行字——相识五十余载,相伴十年。


    灯光再次亮起,连理瞧见顾雪娥抹泪的瞬间,自己的眼泪同样不受控制往外涌。


    任岁岁被她突然的感性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挡在她身前,给她手中塞纸。


    “什么情况?”任岁岁有点手足无措。


    “我来吧。”傅衍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捏了块手帕。


    顾文廷对任岁岁使眼色,携手退场,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傅衍之牵着连理到了秦家的玻璃花房里,天已寒凉,花园中没几个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


    他帮连理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并未追问她为何突然流泪伤心,而是望着暖房里冬只仍在盛放的山茶,娓娓讲述着顾雪娥和秦冠山的故事。


    顾家和秦家、还有霍家是世交。顾雪娥和秦冠山自小<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顾秦两家都十分中意这对年轻人。


    变故发生在顾雪娥大学时期。


    秦冠山交换去苏联,一去就是两年,再回来,顾雪娥身边多了个穷酸学生。


    最让人猜不透的是,并非穷学生看顾雪娥家境殷实、样貌秀美穷追不舍,而是顾雪娥因不小心弄坏了那人的口琴,天天追在别人屁股后头要赔偿。


    顾雪娥毕业后便和房英诚结了婚,婚后两年生下了顾文廷。


    婚后二人携幼子住在学校的单元房,保姆来了都无处下脚。顾家只觉得亏待了自己女儿,出资在华清大附近置办了套别墅。


    可心比天高的房英诚自觉处处气短,要强的性子让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又有岳家助力,没几年便升到了正教授。


    华清大给教授的公寓是二层小洋楼,房英诚在拿到钥匙的第一天就把老母亲从乡下接了回来。


    一个是养尊处优、自小有用人照顾的大小姐,一个是农村摆弄鸡鸭、操持农活的老太太,两人处处看不顺眼。


    而房英诚的解决办法更是简单粗暴,看不惯就消失,直接搬到了实验室住。


    夫妻俩的矛盾自此越来越大。


    更别提后来女儿失踪一事,顾雪娥几年来被琐事耗得心如死灰,选择了离婚。


    秦冠山在顾雪娥结婚后更是一直未曾婚娶,不知遭了家中多少骂。而在顾雪娥离婚后,他依然不主动,永远处在角落,默默陪伴守护。


    还是在顾文廷的主动撮合下,这对阴差阳错几十年的青梅竹马重新走到了一起。


    “可见感情这种事,全凭缘分。”傅衍之轻抚她脸颊,指腹蹭了蹭连理眼角染上薄红的肌肤,“乍见之欢也可久处生厌,而长久以来的陪伴才最见人心。”


    男人轻叹,“告诉我念念,最近遇上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了,是不是跟我有关?”


    连理情绪恢复了几分,她知道今晚是她失态,心中羞赧,开口时自觉带了些哄人的意味。


    “是我不好。”她上前搂住傅衍之,脸颊靠在他胸膛上,软着声,“看雪娥姨她们俩的照片,又感动又难过,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就哭了出来。”


    肩膀处落下一只手掌,不轻不重拍了拍。


    “别为我们的开始难过,念念。”傅衍之声音很轻,裹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断断续续,夹杂了一些含有别的意味的破碎感。


    “那时候我必须拿到爷爷手里的股份,不能容许有半分失误。合同的事情虽出自我本意,但我也是真真切切喜欢你的。”


    连理眼底又开始湿润,浓浓的雾气朦胧了视线,她闷声应答,将脑袋埋得更深。


    身后忽然响起沙沙的落叶声,只见顾文廷推门进来,唇角微扬,满是揶揄的恣意,“赶紧回去,我妈要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我?”连理脸颊上的红晕未消散,迷迷糊糊跟了上去。


    进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顾雪娥被一群人团团围住,手里似乎还捧着什么东西。


    秦冠山站在她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深情暖意半点做不得假。


    连理和他目光相接,微笑致意。


    身前人让开,顾雪娥冲连理摆手,招呼她:“快来!”


    Joanna立在一旁,双手捂脸,“又来了又来了,我姑保守节目了!”


    顾雪娥笑着招呼连理坐下,把手上的相册递给她,指尖轻点一张照片,“你猜,这里头哪个是文廷、哪个是小衍?”


    连理将视线移到相片上。


    照片里一共三个人,一左一右两个小男孩均是刚上小学的年纪,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中央婴儿摇篮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躺在里面,闭着眼,嘴角却扬得高高的,似乎在做美梦。


    两个男孩,一个面无表情、满脸不屑,就差拿鼻孔朝天,另一个笑容暖暖,眉眼弯弯。


    连理目光在照片上扫了一圈,又抬眼打量片刻面前两位、已经长得与照片里完全找不出相似处的男人,莞尔一笑,点了点脸上带笑的那个。


    “这个是衍之。”


    Joanna当即气得跺脚,不忿道:“我就说了!人家是两口子,老婆怎么认不出来自己老公啊!”


    顾文廷得意得摇头晃脑,“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啊!”


    连理看向顾雪娥,“我猜对了吗?”


    顾雪娥握着她的手,眼神里带了些惊讶,“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毕竟好多人会下意识以为笑着的那个才是文廷。


    连理努嘴思考了几秒,红着脸回答:“我觉得衍之应该更喜欢小孩子。”


    她这番回答可是戳中了在场长辈们催生的心,更何况夫妻俩都在,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连理脸红得要滴血。


    傅衍之刚想替她解围,顾文廷站出来打圆场,“我不是不喜欢小孩,刚出生的小孩跟猴子一样,长大点我就喜欢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Joanna,“但是顾汐不行,长大了还是个黑皮猴。”


    Joanna怒吼:“顾!文!廷!”


    这俩人一闹,众人自然忘了连理。


    连理头发扫到脸上,准备抬手挥开,才发现顾雪娥还握着她的手。


    单人沙发上一直沉默的中年女子看着她们俩,冷不丁笑了起来,“你们看,她俩长得像不像?”


    连理见顾雪娥登时变了脸色,那女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拍了拍嘴,“都怪我,喝懵了!”


    顾雪娥瞪那人一眼,“我的好酒都进了你的肚子。”


    女人摇晃酒杯,“看你小气的!等下次来给你带两瓶好酒,就是你家老秦别背后絮叨我。”


    事情在三言两语间翻篇,连理也松了口气。


    宴会到了结束的时刻,顾雪娥多喝了几杯,早早回去躺下,顾文廷和秦冠山送宾客离开。


    连理在宴会结束前几分钟,被一个端着蛋糕的小女孩撞了一下,裙子上蹭了点奶油,正在卫生间处理。


    顾文廷陪傅衍之在客厅里等,角落里Joanna还跟任岁岁大聊特聊娱乐圈八卦。


    顾文廷眼珠子一骨碌。


    “欸!”他拿手肘撞了下傅衍之,“你看Joanna怎么样?”


    傅衍之侧目,“你什么意思?”


    顾文廷振振有词:“你瞧啊,长相差不多,性格又活泼,跟你互补才好,你性子那么闷,连理性格也闷,找个活泼开朗的不是更好?”


    身旁气压陡然下降,男人眯起狭长的眼眸,在他面上扫了个来回。


    “你想说什么?”


    “你俩不是签合同的吗……”


    傅衍之恍然大悟,“在花房你听见了。”


    顾文廷悻悻点头,“不就是点违约金吗,我出还不行?”


    恰好这时连理从卫生间出来,傅衍之匆匆撂下一句:“管好你自己,我们两口子的事情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顾文廷还想再争取,可俩人已经上车走了。


    待宾客散尽,顾文廷亲手关上大门,回到客厅,顾雪娥已经不在了,只有秦冠山自己在厨房煮解酒茶。


    “秦叔,我妈在卧室?”


    秦冠山点头,又微抬下巴示意他上楼,“好好安慰你妈,她今天……唉。”


    从秦冠山手里接过茶水,顾文廷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顾雪娥并不在自己卧室,而是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空置卧房——为顾家失踪女儿准备的房间。


    他敲门进去时,顾雪娥眼眶通红,俨然是哭过了一场。


    “妈,喝多了?”顾文廷递上解酒茶。


    顾雪娥剜他一眼,“还打趣上你妈了!胆大包天!”


    顾文廷嬉皮笑脸在床边坐下,“就那么喜欢,干嘛不认个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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