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做了无主灯设计,够呛能看书,她把一盏Serge Mouille的三头落地灯挪到沙发单人位旁。


    打开灯的刹那,昏黄的灯光映在纸面,世界都安静了。


    连理蜷在沙发上,厚重的大部头抵在膝盖,手里拿了根铅笔,在书上时不时记两笔,更准确说,是画。


    纸上起初只是寥寥几笔大致轮廓,比速写精细些,到了后半段细化五官,能明确看出画的是傅衍之。


    内页素描纸粗糙的纹理将昏黄的灯光尽数吸收,让纸张泛起一种近似于肤色的光泽,好似给画像附上了灵魂。


    空气干燥,脸颊发痒,她随手用手背蹭了下。


    连理暗地里夸自己聪明,只要她天天对着傅衍之的脸,假以时日,一定能牢牢记住。


    若是普通夫妻当然无需这般麻烦,婚纱照、合照触手可得,但她和傅衍之不是普通夫妻。


    傅衍之这人在媒体前几乎不露面,金融杂志内刊上也只是剪影,更别提婚纱照了,他们俩结婚匆忙,根本没拍婚纱照,唯一一张婚纱照是傅奶奶看不下去找人ps出来的。


    她画得认真又入迷,一晃两三个小时过去,身后站了个人也没发觉,还奇怪灯怎么突然暗了。


    “桂姨走了?”


    男人沙哑的声线像磨砂玻璃,沉稳有磁性。可惜来的不是时候,把连理吓得手一抖,将书扔了出去。


    大部头“咚”地一声重重砸在了地板上,她嘴角落了下去,有点心疼琥珀般的黑胡桃木地板。


    好在素描画像没掉出来,连理正要窃喜,下一秒,傅衍之弯下腰,俯身捡起书,她的心脏又骤然提到嗓子眼。


    “你醒了?”她试图出声转移傅衍之的注意力。


    “嗯,睡了太久了。”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书脊,跟块砖头似的书籍在他手中如同玩具。


    “诸王的欧洲……”他半掀眼皮,落在她脸上时滞了一息,眼底浮动着浅浅笑意,“你还看这个?”


    连理讪笑,“朋友借我的,增加一点人文素养。”还纳闷搬家的时候怎么超重了,今天翻书柜才发现不小心把任岁岁的书带回来了。


    她伸出双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书从傅衍之手里夺了回来,默不作声藏在身后。


    “你饿了吗,桂姨跟我说炖了汤,我给你煮碗面?”她眼睛明亮,语气诚恳,但比平时稍快的语速和格外殷勤的态度漏了馅。


    傅衍之眼神一直在她脸上徘徊,几乎忍不住笑意。


    “好啊。”男人尾音上挑,心情格外好。


    打开砂锅,氤氲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散去,浓厚的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泛着泡。里面是半只老母鸡,提前去了油脂,还加了虫草花,菌菇香气冲淡了鸡汤的油腻。


    连理找出一口奶锅,烧上水,从冰箱里取出桂姨一早准备好的手工面,又摸出两颗小青菜准备一块儿烫了。


    水开,面条下锅,轻轻搅散后,等待沸腾。


    另准备一个粗陶大碗,鸡腿拆骨拆皮铺在底下,等面条熟了盖在上面,再浇上鸡汤。


    连理正愁找不到隔热手套,傅衍之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接过碗朝餐桌走去。


    吓归吓,一连串门题浮上心头,这人专程吓她的吗?这人走路怎么没声?这人手是铁做的吗,不烫吗?


    傅衍之听不到她的心声,也猜不到她现在正在编排他。


    连理轻抬眉梢,靠着厨房门框,看男人坐在餐桌前独自享用夜宵。


    同处月余,她发现不少傅衍之身上的少爷脾气,譬如:不吃预制菜、不吃肥肉、不吃皮……


    又譬如,懒得自己下厨,却碍于绅士风度,在她忙活完以后来走个过场。


    不吃白人饭、不吃预制菜,难道是当留子的时候吃伤了?


    傅衍之吃了几口,见她还站着,于是放下筷子,“你不吃?”


    “我不饿。”连理摇头,晚上桂姨做的毛豆蒸肉饼太鲜了,她一不留神吃了一盘,这会儿还撑着。


    “这样,”傅衍之惋惜,“我还以为猫会喜欢吃。”


    猫喜欢吃跟她有什么关系,傅衍之烧糊涂了?


    连理蹙起眉观察他脸上细微的表情,但傅衍之俨然不打算向她解释。


    一到九点,任岁岁喊人上线的提示音跟放鞭炮似的响起了。


    连理揉了揉脖子,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睁着眼编瞎话,“你早点休息,我回去看会儿书就睡了。”


    “等下。”傅衍之叫住她,随后去玄关取来一样小物件。


    东西包在他手心里,连理看不清楚。


    直到他摊开手掌。


    “这个给你。”


    黄色的小方块,金属质地,上面一匹昂起头颅的黑色骏马,若不是躺在傅衍之掌心,扔在路边会被人误以为是打火机。


    “这是?”连理睁大眼睛,搞不懂他要做什么。


    “送你的。”傅衍之两根手指夹着车钥匙,是夹烟的姿势,钥匙转了个圈,又躺回他手心。


    “礼物。”


    -


    走进盥洗室时连理脑袋还是懵的。


    煮碗鸡汤面就能得辆车,是不是多煮几碗傅衍之就该把天行送给她了?


    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带着丰富的泡沫,流经细白手腕最薄软的皮肤,帮她降低过高的体温。


    脸颊滚烫褪去,后知后觉的,连理将视线移到镜中。


    只一眼,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禾苑宁静的夜空。


    “啊——”连理捂着脸,猛地靠近镜子。


    脸上不知何时沾染了污渍,一条斜斜长长的灰色墨痕挂在唇边——cos周树人不够粗,cos霓虹人又太长,从唇峰一直延续到面颊,活脱脱一条猫胡子。


    她终于明白傅衍之在憋笑什么了!


    丢人丢大发了……


    连理拿洗脸巾狠狠擦拭那块皮肤,墨痕褪去,脸颊都被擦红了。


    浴缸正在蓄水,柚子味的入浴剂将整缸水染成橙子一样的颜色。连理蜷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让水流没过锁骨。


    一滴冷凝水落在后颈,冰凉,和小时候躲在卫生间里哭时抵着的瓷砖一样凉。


    连家老宅里只有连若怡的房间有浴缸。浴室空旷,近乎卧室一半面积,整块冷色的鱼肚白大理石让温度更低,像生活在冰雪世界里的公主才能住的城堡。


    她闹过,也仅有一次,母亲揪红了她的耳朵,比脸上这抹红得多。


    住进来第一天她就知道,傅衍之把主卧让给了她,光浴室比她住了三年的研究生宿舍都大。华市寸土寸金的地段,她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连若怡知道婚房所在楼盘后,气得拉黑了她的朋友圈。


    奶奶如今一个月给她打的电话比以前半年都多,母亲虽对她仍有怨言,却也有了笑脸。


    此种变化她反而不适应,就像大学时收到取件码短信,第一反应是消息发错了。


    若怡对她冷眼,她反而安心。至少有人对她前后一致、表里如一。


    她知晓享有的一切是嫁进傅家才有的待遇,是傅家赋予她的、也随时能收走的待遇。


    也不禁去想,何时她会拥有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即使摔碎了,也是属于她的。


    -


    傅衍之原本在阳台打电话,听到屋里传来的尖叫声后,喉结微颤,没憋住笑。


    电话另一头的顾文廷嘁了声,“欸我说,连佑安在国外投资亏钱你至于这么高兴吗?”


    “拿我的钱填窟窿,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顾文廷哼哼几声,没正经两句,话题又扯偏了,“连佑安谈了个女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嗯?”傅衍之指尖有节奏地敲击阳台围栏,“除了掏钱,我还得管他们家婚丧嫁娶?”


    “瞧你这人,真没意思!”顾文廷抬高声音,“我表妹!我亲表妹!”


    傅衍之语气淡淡,“又不是你,你激动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你看,你结婚以后,你管连佑安叫哥,Joanna他俩谈恋爱以后,连佑安就得管我叫哥。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你哥——我,”顾文廷着重强调,“才是食物链顶端的男人。”


    “行啊,食物链顶端的这位明天跟我出差,睡了。”傅衍之轻描淡写撂下一句,他吹够了冷风,转身回屋。


    “你丫的恩将仇报!”


    顾文廷还在电话里嚷嚷,适时,房门被叩响。


    挂断电话,听筒里被忙音取代,傅衍之反握住门把手,拧开。


    连理顶着素白一张脸站在门外,发际线的绒毛被水打湿后贴在额头上,走廊的水晶壁灯投下淋漓光影,像水珠落在她脸上、眸底、唇珠……


    连理冲他眨眨眼,在等他开口。


    “哦。”傅衍之清了下嗓子,“有事吗?”


    傅衍之卧室没开灯,男人站在阴影里,身上传出浅淡的雪松气息,居高临下睨着她,叫人看不清面容神情。


    这让她想起莫高窟的壁画,佛像处于幽暗之中,你观察他时,他早已将你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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