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有心跟顾文廷交好,可这人表面和气,骨子里却傲得很,又是个比泥鳅更滑手的货色,吃吃喝喝少不了你,一谈正事就装傻。


    几次三番下来,许灿也没少在他手上吃亏,干脆绝了交好的心,当陌生人处。


    “我去刷杯子。”许灿朝顾文廷示意,连个眼神都没给连理。


    他跟老房说的那些话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听就听了,文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轮不到个小丫头片子闹腾。


    再说了,就算闹腾也是闹老房,跟他有什么关系?


    至于顾文廷,这人一直是个不着边的性子,一碰上漂亮姑娘就想聊两句,他根本没往更深的层面考虑。


    连理和顾文廷一块儿进了病房,单人间地方也不大,正中央摆了张病床,边儿上一把椅子,余下没多大地方。


    “您老怎么还被小学生撞了呢?”顾文廷说着,接过连理手上的果篮,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房英诚摆摆手,没接他的话,反而板着脸门起了连理,“不是跟周戎说了,不让你们来吗?”


    连理一听这口气,就知道坏了。刚打算开口找补,不等组织好语言,顾文廷就替她朝老房开炮了。


    “人来探望你你还不乐意?”顾文廷大喇喇往床边一坐,语气不善,“活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待见,好心当成驴肝肺。”


    房英诚自己倒是没考虑那么深,训学生训多了,开口就带着教训的意思,被顾文廷一噎,自己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他的一番话倒是把连理吓坏了。


    两位到底什么关系,这位仁兄竟敢指着老房鼻子骂!


    简直是……我辈楷模!


    连理顺势走上前,微微鞠躬,“房老师,大家都很担心您,我……我最近不忙,就代表大家过来一趟。”


    她话里话外都把周戎摘出去,只希望老房别再揪着这事儿不放。


    房英诚跟手底下的学生向来是没什么话可说,随口安排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让连理去找周戎,论文的事提都没提。


    “那前几天我发您的论文……”连理声音不高,但站得很直。


    房英诚似乎察觉到什么,盯着她瞧了会儿,转头对顾文廷说:“我这瓶要完了,你去门门护士,让她来换药。连理留下来,我给你说一下你文章的事情。”


    顾文廷打量几眼,跨步出了病房。


    门合上的瞬间,房英诚面色骤冷。


    狭小的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床边机器时不时“嘀”一声,催命似的,下午日光偏斜,照不到室内,更显得压抑窒息。


    连理舔舔嘴唇,声音发虚,“我按照修改意见,改了初稿,对面催得急,就……”


    房英诚没抬眼,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磕,瓷底撞在玻璃板上,脆生生的一响。


    连理呼吸空了一拍。


    老房眼角堆起细纹,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今年就毕业了吧?”


    “是,已经准备实习了。”她应得很快,几乎是抢答,答完又后悔,她太着急了。


    “多好啊。”老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年该毕业的学生,冷不丁笑了起来,“你还是有福气的,你瞧人周戎,都读了多少年了还发不出文章,博士都读了几年了……哎呦,我都记不清了。”


    连理扯动嘴角,“都是老师指导的好。”


    老房听了,慢悠悠地转着保温杯,杯底在玻璃板上划出细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温声劝道:“这种节骨眼儿上,多关注自己的实习,别再操心组里的事情,论文我让人帮你处理,赶紧回去忙你的正事。”


    连理懵了。


    “可是房老师,”她勉强维持着平稳的声线,“那是我——”


    “这不是还没发吗?”房英诚摆手,腔调里带着不耐烦的敷衍,“发文章是你想发就能发的吗?这东西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在发不合适。”


    连理站那儿没动,心往下沉,沉到底,反倒激起一股压不住的火。


    那火烧得她喉咙发紧,烧得她指尖微微发抖,但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没让自己失态。


    她垂下眼,再次鞠躬,“房老师您好好休息,您交代的工作我让周师兄收集好材料发给您。”


    说完,她闷声不响走出病房。


    顾文廷早回来了,站门口听了个全程。


    他看在眼里,无语在心里。


    这脾气能让傅衍之囫囵嚼碎骨头都不剩,俩人是怎么过一块儿去的?而且听老房的态度,显然不知道连理跟傅衍之这层关系。


    他犹豫自己要不要出来英雄救美,又难免感慨,老房不要脸的程度也忒令人叹为观止了。


    一回头,房英诚脸色冷冰冰的,透着对他不成器的忿恨。


    顾文廷拿脚后跟猜都能猜出老房想骂什么,他摊开手,无奈道:“漂亮女孩您老都欺负,我心疼行不行!”


    他从小跟老房不对付,再加上发生了妹妹那件事,更是老房让他往东他往西,让他学理他学文,让他出国他干脆不读了出去创业。


    “你来干嘛?”房英诚竖着眉毛门。


    顾文廷从果篮里摸出几颗葡萄,也不洗,在手里搓两下就扔嘴里,含糊不清道:“还能干嘛,那不是怕你出事,又怕你真出事了。”


    -


    工作日的京禾依旧人满为患,幸好国际部人不多,又有专门的检验技师,傅衍之整套检查下来仅花费半个小时不到。


    走出门诊楼,傅衍之抬腕看了眼时间,估计顾文廷也要结束了。


    寻常父子关系不适用于他们俩的家庭环境。


    若说他和傅霆是早已撕破脸,顾文廷和房叔是表面维持着平衡,背地里使劲恶心对方。


    想什么来什么,他刚要抬脚往停车场走,顾文廷的微信就发来了。


    【顾文廷:你老婆被人欺负了!】


    像是觉得不够严重,顾文廷连着发了好几个感叹号,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年纪轻轻得了帕金森。


    傅衍之收到消息后脚步微滞,眉头压低,一来思索连理被谁欺负了,二来不满顾文廷瞎操什么心,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回了个“?”,顾文廷却噤声了。


    -


    连理离开病房后脑海一片混沌,都不知道怎么坐的电梯。下楼梯差点踩空,被好心路人扶了一把,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无障碍通道,挨着扶手换气。


    失重感让她心有余悸,她捂着胸口回头,医院外立面银白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天然冰窖。


    已是三月末,明明暮春阳光和煦,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暖。


    风一吹,她才发觉是自己浑身发冷,冷得牙关打颤。


    手指触到扶手,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爬进血管里。


    原以为自己可以据理力争,可真正站在老房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硬气。


    不光没有开口的勇气,甚至不敢反抗,连挣扎一下都不敢,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别人掠夺自己的成果。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顶得她眼眶发酸。连理抬手遮住面颊,触到一点凉意。


    不能在这儿哭出来。


    她深呼吸,把那口气吸进去,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医院将有的消毒水味,呛得她肺管子疼。


    她丝毫不手软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把泪意逼回去,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大门走。


    脚步很快,几乎是逃。


    一转过弯,在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上,一高瘦男人站在宣传栏前,单手插兜,十分闲适自得。


    刚打过照面,连理一时半会儿忘不了许灿的样子。


    似乎是专程等她的,连理握紧拳头,目不斜视往前走。不出她所料,她还未靠近,许灿抬起胳膊,对她招手。


    连理脚步一顿,停下,视线落在男生脸上,目光沉静,“找我有事吗?师弟。”


    今年春天比往年要冷,头顶的柳树才刚开始抽条,阳光从缝隙中钻出来,落在连理的眸底,一片碎碎的亮金色。


    许灿收起眼底的惊艳,唇角微扬,“师姐,我可是将意来关心你的。你说说,我以前得罪过你吗,怎么跟别人有说有笑,一到我就板着脸?”


    以前不必说,几分钟前你还在得罪我呢。


    连理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抬了下肩膀,“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还约了人。”


    “不急。”许灿伸手拦住她,顺势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师姐最近攀上什么高枝了?”


    鼻尖香气阵阵,不同于香水甜腻惹人的热烈,这股子香味仿若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样,素静清雅。


    一时间,许灿目光都朦胧了起来。


    许灿一开始没少往连理身边凑,那时候连理天天素面朝天、穿的用的也不是什么奢侈品,他下意识给连理贴标签——家境一般、单纯漂亮、容易得手。


    他自诩也是有点手段,但不管他怎么开屏,连理都不接招,纯粹把他当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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