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秘把手机交还给傅衍之,傅衍之掌根抵着额头,没接。


    汪秘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傅衍之平时几乎不抽烟,但今天这位客人至少抽了半盒,熏得人吃饭都没胃口。


    他只好转述消息。


    “傅总,一个小时前有条消息,桂姨说她家里出事,想请两天假。”


    车窗被降下一寸,冷风灌进来,吹散了不少酒气。


    不是什么要紧事,傅衍之思索须臾开口:“好,帮我回了吧。”


    汪秘的消息刚发过去,对面立即回复,像是一直在等着。


    内容不知写了什么,汪秘面色难看了不少。


    “傅总,”汪秘把手机递到傅衍之面前,支吾道:“桂姨说……今天晚餐是太太做的。”


    -


    连理被疼醒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她疼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挪到柜子边上,抹黑取出药箱,从里面找出一片止疼药吞下。


    原本距离生理期还有两三天,今天存着侥幸心理喝了超大杯加冰手打柠檬茶,还没翻过夜,报应就来了。


    家里静得吓人,只有她小声倒抽冷气的动静。


    连理立刻意识到傅衍之没回来。


    “不是说好回家的吗?”她无意识喃喃。


    家里太静,她的小声碎碎念也能清楚传递到耳朵里。


    她不懂自己现在的情绪该不该算做生气,更不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有没有生气的资格。


    念头一转,脑海里又浮现不远的将来连家那场鸿门宴。


    家里想做什么,傅衍之会不会已经知道了,其实他在故意躲着她?


    她该怎么开口请他?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会不会干脆拒绝?


    她强迫自己别再往下想,可缠人的愁思就像潮水,一浪接一浪涌来,简直要把她吞没。


    身体的疼痛逐渐消减,但心里的担忧恐惧愈发强烈。


    她跪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脑袋埋在抱枕里。说不出来源的泪水自脸颊流淌,哭时亦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客厅没开灯,仅茶几旁一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密码锁响了。


    听到动静,连理抬头从低处仰望,眸子里含着未退去的潮气,偏浅的瞳仁仿若打磨过的琥珀。


    傅衍之开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外套落在玄关的地上,男人脚步沉稳,缓缓靠近。


    连理忍不住鼻头一酸,莫名其妙生出的委屈挤压着肺腑,泪水控制不住,一滴接一滴往地上砸。


    沙发响起一声短促的挤压声,伴着淡淡的雪茄味,骨节分明的手指出现在她面前,指尖捏着一张纸。


    男人俯下身,哑声问她:“回来晚一点,怎么还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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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俺不要单机写文/哭唧唧


    第6章 煲汤


    连理扯过纸,在脸上慌乱擦了两下,下手力度失了分寸,眼角皮肤都被磨红。


    比起难忍的疼痛,被人发现她偷偷掉眼泪的狼狈无疑占据了上风。


    “不是,”她嘴硬反驳:“我……我不小心撞到胳膊了。”说着,扶着沙发要站起来。


    她脑袋垂得低低的,忽视了男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息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落下。


    “吃饭了吗?”傅衍之随口问。


    连理愣了几秒,问她?


    若说没吃,等他等到深夜就罢了,还哭得这么惨,岂不是显得她很可怜?


    “吃了。”她继续嘴硬。


    傅衍之许久没出声,似乎一场不该开始的深夜谈话已经宣告结束。


    男人交叠的双腿放下,缓缓站起。


    没想到他要走,连理来不及整理的思绪再次被打乱。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今夜,又是无穷无尽的漫长煎熬。


    连理啊连理,你能不能争点气,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干嘛不早死早超生?


    可惜给自己打气没什么作用,她越想开口,越不知如何开口。


    连理紧紧握着拳头,嘴唇颤动,几次三番话溜到嘴边,又消散在空气里。


    该委婉些还是直接点?委婉些会不会轻易被拒绝?太直接是不是显得目的性太强,到时候傅衍之仍旧选择拒绝?


    必须承认她存有侥幸心理。若是她不说、若是恰好傅衍之周末又要出差、若是……开口被拒绝、不开口也被拒绝,那何必要开口?无论她付出多少努力,最后仍是徒劳无功、自寻烦恼。


    连理很清楚,简简单单几个字并不是难题。


    此时此刻,性格中的弱点被无限放大,也让她重新审视自己,惊讶于自己竟然是如此瞻前顾后的性格。


    正想着,傅衍之从她身边经过,两人擦肩而过,连理嗅到很淡的烟酒气。她视线追随男人的背影,只瞧见了袖口反射出微微光芒的贝母扣。


    她记不住傅衍之的具体样貌,只能在他的穿着打扮上格外用心。


    傅衍之早上离开时,穿的是件玳瑁纽扣、有暗纹的白衬衣,现在却换成了一件深色贝母纽扣的灰色衬衣。


    生意场上的应酬她也有所耳闻。一想到傅衍之表面人模人样,背地里私生活混乱,连理不由得耸起鼻子、收紧眉头,喉咙像灌了水泥似的,彻底喘不上气了。


    谈不上失望,毕竟她和傅衍之的关系定义为上下级更合适。老板做什么都跟她无关,她只需要关心有没有按时开工资。


    客厅昏黄的光线并不影响傅衍之发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他自顾自走到岛台前,倒了杯冷水。


    连理追随过去,看见一桌凉透的菜。


    手上的伤口提醒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和辛苦,连理舍不得扔,在厨房找了保鲜盒装起来放进冰箱。


    汤还在火上温着,不提醒还好,一闻见香气,轻易勾起了她肚子里嗷嗷叫的馋虫。


    厨房顶灯冷白的光照亮这一方天地,傅衍之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一个人忙活。


    被人打量的感觉着实不好,何况他目光极冷,仿若凝结出实质,细小的冰凌般轻轻慢慢在她皮肤上游走。


    “手怎么了?”


    玻璃杯落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动静不大,可屋子里太静,突然的响动吓了连理一跳。


    她摊开手掌,无所谓地晃晃指尖的创可贴,“被虾划到的。”


    伴随凳子腿划过地板的噪音,傅衍之漠然道:“不用特意为了我下厨。”


    他语气很平静,带着上位者一贯的优越与凝视。尤其是“为了我”三个字加了微微重音,让连理拼命按捺的火气蹭一下烧了起来。


    难道所有人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讨好他吗?他真当自己传国玉玺转世啊?


    连理庆幸自己没开口,跟这种人没什么话好说。


    “我也要吃饭呀。”她低声反驳,“不过多准备了一点。”


    话被顶回来,傅衍之的神情看起来并不生气。连理反而生出些后悔来,她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呢?


    眼瞅着傅衍之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连理走进厨房给自己盛了汤。


    主料是去皮去油的墨鱼干,辅料是排骨莲藕。藕特地选了绵软清甜的粉藕,炖了几个小时,藕一碰就碎。


    瓷碗胎质薄透,汤的热度轻易穿透,连理把碗放到岛台上,被烫红的手指捏了捏耳垂降温。


    傅衍之依旧屹立在岛台旁,高大的身形映射出一条长长的阴影。她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用指尖抵着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尝尝吧。”


    像雕像般的男人终于动了,却只动了动嘴:“谢谢。”


    真把她当丫鬟了?罢了,他爷爷奶奶家保姆还叫他少爷呢,有点封建余孽做派能理解。


    连理边想,边把碗推到他面前,又拿了勺子搭在碗边。


    等轮到自己,连理不光换了个大碗盛汤,还专挑稠的捞,满满当当一碗。


    盛了汤也不出去吃,客厅的光照进来,连理站在料理台边上啃起了排骨。热乎的汤汤水水一下肚,心里升起种落袋为安的踏实感。


    她边吃边复盘自己的表现——太紧张,太心虚,明明还没开口,气势上就输了。


    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跟商界浸淫多年的掌权人玩心理战术,简直错到离谱。要不改打感情牌?


    吃饱喝足后,客厅里已经没了动静,她以为傅衍之回去睡觉了,走出厨房才发现,雕塑还没走。


    连理望着空空如也的碗,心下明了。


    她走过去端起空碗,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笑,“我来收拾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傅衍之随即转身要走,转到一半倏尔停滞,又回头问她:“没什么事要跟我说?”


    连理睁大眼,装傻:“没有。”


    家里人若是问起,她就坚持说傅衍之不肯去。与其低声下气求他,还不如被樊景虹骂两句。


    “没有就没有吧。”男人喉间溢出轻笑,脸上却没什么情绪,“我还以为你专程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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