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日当值,莫要紧张。”姜莲姝替他理了理官袍的衣领,交代着:“事缓则圆,多看多听。”


    “我晓得的。”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公子,该走了,当值要晚了!”孙伯坐在马车上?吆喝一声,崔怀瑜只得恋恋不舍出门,又回头?望了一眼。


    姜莲姝站在门口,晨光透过门边小?树的枝叶,在她衣裙上?洒下光斑。她朝他挥挥手,示意?他快走吧。


    马车辘辘驶向皇城方向。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南,与?翰林院和吏部等比邻,是一处规整的官署建筑。崔怀瑜递上?牙牌敕牒,门吏验过,态度恭敬地引他入内。


    浙江清吏司在二进东厢。


    司内官员见崔怀瑜进来,皆起身相迎,为首的一人四十出头?,体态敦实,笑?盈盈道:“崔主事到了,快请坐。早听闻崔状元才名,如今能来我司,实乃幸事。”


    崔怀瑜依言落座,略略打量这?间?公事房。


    屋子不算大,收拾得极整洁,靠墙两?排书架上?堆满了账册卷宗,崔怀瑜专属案头?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那人为他斟了杯茶,面上?笑?容和煦:“下官是这?浙江司的照磨吴海,郎中大人安排我在您手下做事。崔主事年?轻有为,一甲头?名,本该入翰林的清贵之地,却主动请缨来我户部这?繁杂衙门,实在令人钦佩。”


    “吴大人谬赞。”崔怀瑜双手接过茶杯,语气谦和,“本官初来乍到,于部务一窍不通,日后还须吴大人多多指点。”


    吴海将茶杯搁下,略微俯身,放低了声音:“按规矩,崔主事新到,当先拜见本部堂官。尚书大人此刻应在正?堂与?几位郎中、员外郎议事,您看……”


    崔怀瑜会意?,起身道:“理当如此,有劳吴大人引路。”


    “不敢,崔主事这?边请。”吴海侧身在前,引着崔怀瑜出了浙江司的公事房,沿着连廊往深处走去。


    户部衙门格局方正?,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堂所在的院落。


    院落比前头?更为开阔,两?侧栽着几株老树,枝桠虬结,洒下大片荫凉。正?堂门楣上?悬着“度支天下”的牌匾,乌木鎏金,字迹遒劲有力。


    堂门虚掩,隐约能听见里头?的议论声。


    吴海在阶下止步,示意?崔怀瑜稍候,自己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躬身道:“尚书大人,浙江清吏司新任主事崔瑜,前来拜见。”


    里面的声音停了停。


    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进来。”


    吴海这才推开半扇门,侧身让崔怀瑜入内,自己却留在门外,并未跟进去。


    堂内光线略暗,陈设简朴。


    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后,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眼神犀利,身着正?二品尚书绯袍,胸前补子绣锦鸡,正?是户部尚书姚正?。


    两?侧下首,坐着三四位绯袍或青袍的官员,皆是各司郎中等要员。


    崔怀瑜上?前,在堂中站定,依礼深深一揖:“下官崔瑜,拜见尚书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在安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姚正?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眼神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搁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一本册子,端起案边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并未立刻叫崔怀瑜起身。


    姚正?没有动作?,其余几位郎中、员外郎自然也是沉默着,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良久,姚正?才放下茶盏,缓缓说道:“起来吧。”


    “谢尚书大人。”崔怀瑜直起身,静静站立着。


    “崔瑜,哦不,日后便直呼名讳吧,崔怀瑜。”姚正?念着他的名字。


    “正?是下官。”


    “今科状元,一甲头?名。陛下钦点,不入翰林,反到我户部,从六品特擢为正?六品主事。这?份恩遇,殊为难得。”


    崔怀瑜也不反对,只是回答:“皇恩浩荡,卑职惶恐。”


    姚正?顿了顿,接着说道:“户部不比翰林清闲。钱粮度支,漕运田赋,牵一发而动全身,最是繁琐,也最需谨慎。你既来了,便须谨守本分?,勤勉任事。浙江司掌一省钱粮会计、漕粮转运,事务冗杂,吴海是老人,你可多向他请教,莫要自作?主张,更不可因循旧日习气。”


    姚正?说完,其余官员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神。


    崔怀瑜面色如常,只是躬身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恪尽职守,虚心学习,不敢怠慢。”


    姚正?嗯了一声,不再看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对下首一位青袍官员道:“方才说到两?淮盐课去年?的亏空,细账可复核清楚了?”


    这?便是示意?崔怀瑜可以退下了。


    那位青袍官员忙起身回话,堂内又恢复了方才议事的声音。


    崔怀瑜知?道拜见已毕,再次躬身:“下官告退。”


    姚正?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


    崔怀瑜转身,平稳地走出正?堂,门外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才看见吴海仍候在阶下,见他出来,忙迎上?两?步,脸上?挂着笑?:“崔主事,见过了?”


    “是,有劳吴大人久候。”崔怀瑜颔首。


    “不敢不敢。”吴海引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语气也活络几分?,“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平日里我等也是这?般回事。崔主事初来,不必拘束,咱们司里风气还算平和,几位同僚也都是好相处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崔怀瑜的神色,方才姚正?问话时,他在门口偷偷听了会,姚正?这?般冷淡,可崔怀瑜仍神情淡然,并无异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浙江司公事房,吴海指着靠窗一张空着的书案:“崔主事,这?便是您的位子。笔墨纸砚都是新备的,您看看可还缺什?么?”


    崔怀瑜走过去,案头?整洁,一叠空白的题本纸,笔架上?整整齐齐悬着几支大小?不同的狼毫,砚台里墨已研好。


    窗明几净,抬眼便能看见院中一角天空。


    “甚好,吴大人费心了。”


    “您客气。”吴海从自己案头?搬过一摞半尺高的卷宗,轻轻放在崔怀瑜桌上?,“这?些是去岁浙江全省的钱粮总册、各府县夏税秋粮的细账,还有漕运折耗的历年?比对。崔主事您先熟悉熟悉,不急,慢慢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唤我。”


    崔怀瑜伸手,抚过最上?面一本册子:“本官初来,千头?万绪,正?需从这?些旧档入手。多谢吴大人。”他语气诚恳。


    吴海连连摆手,又寒暄几句,便退回自己座位,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书,不再打扰。


    浙江司的公事房内,初时只有吴海与?崔怀瑜还有其余办事人员。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便陆续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位身着青袍官员进来,手里捧着几卷文书,吴海见状,忙起身引介:“崔主事,这?位是咱们司的员外郎,王文远王大人。”


    崔怀瑜放下手中卷册,起身拱手:“下官崔瑜,见过王大人。”


    王文远将文书搁在自己案上?,回了一礼,脸上?带着些笑?意?:“崔主事不必多礼。早闻状元郎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户部事务繁杂,尤以浙江司为甚,崔主事初来,若有需协理之处,但说无妨。”


    他话说得客气,好像在掂量这?位新同僚。


    “王大人抬爱,下官初来乍到,正?需诸位前辈提点。”


    王文远点点头?,未再多言,坐回自己位置。


    不多时,又有两?名主事模样的官员前后脚进来。年?长些的姓周,面庞圆润,未语先笑?,年?轻些的姓郑,进来便朝崔怀瑜这?边望。


    吴海又是一番引见,二人皆热情寒暄。


    上?午的时间?基本上?在互相问候中过去了,公事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午后阳光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窗子的格子影子。


    忽地,院落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显轻快,环佩叮咚响。


    紧接着,守在院门的书吏略显急促的通报着:“长、长公主殿下驾到——”


    公事房内瞬间?一静。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长公主?


    林倾岚?


    那位金枝玉叶的殿下,来户部?


    还是这?浙江清吏司?


    第31章 长公主的心意姜莲姝一猜……


    王文远反应最快, 已倏然起身,整了整衣袍,低声道:“快迎驾!”


    众人慌忙离座, 趋步至门口,按品阶垂首肃立。


    崔怀瑜亦随众人站定。


    门被?轻轻推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宫女, 随后, 一道窈窕身影款步而入。


    林倾岚今日并未着正式的宫装,只穿了一身鹅黄色穿花云缎裙, 青丝绾成高髻,簪着一支翠绿色簪子, 整个人显得鲜活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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