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他就一直哭,李裕安并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但他就是一直在掉眼泪。直到最后,谭冰宜打破了这份绝望的僵持,她坐在那儿,椅子转了半圈,正对着他,下巴轻抬了一下。
“……过来。”
李裕安站在原地,脚生了根。
“李裕安,”她朝他伸出手,“过来。”
他擦掉了眼泪,甩了甩湿漉漉的手背,走了过去。谭冰宜摁住他的肩膀,他顺着她微弱的力道弯下腰,不知道她要对着他说话,还是要动辄打骂他。可她的手把他压得越来越弯,最后匍匐在她的膝间。她像对待一只小猫那样挠他的下巴,声音突然变得好温柔,“我又吓到你了吗?”
“不是。”李裕安心知肚明,“是我犯了错。”
“我没有要求你做那些风险很大的事。”
“我知道。”
“别瞎折腾了,好好待着,我会处理这些事。你犯了错误,但是没关系,这是我说的,好吗?”
李裕安头皮发麻,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温柔的语气。他感觉谭冰宜此刻的温柔是毒药,是把他往沼泽里拽的魔藤,他不能犯了错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李裕安说,不好。
“你本来也什么都不用做啊,我不是说了吗?你待在家里不上班都可以,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不能那样。”
“你不愿意过舒服的日子吗?”
“……那样就会被你抛弃的。”
李裕安嗫嚅。
本能地感到恐惧,低下头去。
“可你帮了倒忙呀,你也知道,你让我头疼了,实际上你一直在让我头疼,和你结婚,带来的非议比好的名声还要多,你也经常被人为难,需要我去费心解决这些事,嗯……你爱我吗?”
爱,李裕安说。
“那就做些让我感到轻松的事吧。”
“……我还能做什么?”
谭冰宜说:“像一条好狗那样讨好我。”
她把他的头越摁越低,“好不好?”
李裕安咬住了嘴唇。
“你还不如让我去做那些我本该做的事。”
“那些事你做不好的。”
“我做得好。”
“你做不来的。”
“你没有试着用我,怎么知道我做不来?”
再次陷入沉默。
“你现在连做一点讨我欢心的事都不愿意了,”她失望地叹息,“你连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了,就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你这样让我没办法相信你,你的心真的飘到别处,不在我这里了吗?”
不是,李裕安说,我的心在你这里。
办公室,紧闭的门,
百叶窗拉得很严实。
谭冰宜摁住他的头,
说,你证明给我看吧。
李裕安缓慢地接受抻弄,低下头去。
为了表示他的忠心,
他要做这样羞耻的事。
直到最后,谭冰宜轻轻地呼出一口浊气,双手懒散地放在办公椅的两侧,雪白的颈肩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在暮色绚烂的包裹下,波光粼粼。她半阖着湿润的唇,眼睛闭着,呼吸静谧。
李裕安从她的裙下钻出来。
膝盖、小腿、就连嘴唇都在发麻。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李裕安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看着谭冰宜那梦幻般的神色,感觉自己的双手、怀抱、还有心里都是空落落的,只有肚子是被喝满的。他撑着她的膝盖起身,说,走了。
“……”谭冰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可等李裕安走到门口,
她却突然用很冷漠的声音问:
“你不敢背叛我的吧,李裕安?”
她用的不是‘不会’,
是‘不敢’。
握住门把手,李裕安没由来的恐慌,就像是有一只手穿过了他孱弱的胸膛,握住他的心脏捏了捏。背后探过来的视线,仿佛千军万马,践踏着他的脊梁骨。如此多疑、如此敏感,是谭冰宜的本性,即便李裕安可怜、愚蠢到这个程度,她也不容忍他的背叛。这就是谭冰宜,位高权重的可怕女人,李裕安都证明到如此力度了,她视若无物,因为她是王座上的暴君。他的暴君。
李裕安抹了把嘴角的水,轻声说,
“……不会。”
他强撑着,转身离去。
背对着谭冰宜的一瞬间,
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可能一万字对你们来说很多,但是,只是我的日常罢了。(开玩笑的 我要写死了知道吗?
第54章 登神长阶 六千两百万
雨下很大。
堂弟从分公司大楼的门口走出来。
李裕安就站在不远处, 静静地等着他。
两人在瓢泼大雨中对上了视线。李裕安原本以为,对方会像一条流浪狗那样落荒而逃,但是, 真到了当面对质的那一刻, 反而是李裕安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 他真的, 立刻就想要逃掉。
他慌张地挪开了视线,心想, 自己到底为什么来这一趟, 真是蠢得要命,就为了一个答案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从堂弟的嘴里说出来, 和缄口不言,又有什么区别呢?那能改变什么呢?
李裕安攥住了伞柄, 转身欲走。
“……哥。”堂弟轻轻地叫住了他。
从李裕安的身后走过来, 堂弟脸上的表情是愧疚的,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 充满了亲近之情。他说:“姐夫哥, 这大雨天的, 你还跑来找我, 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啊, 我去找你就行了。”
李裕安说:“……有意思吗?”
“什么?”堂弟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问你这样戏耍我有意思吗?”李裕安憋屈得要命, “我真的不懂,我和你难道有什么冤仇?”
“……没有。”堂弟也收敛了神色,语气冷下来, “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你还叫我哥?我觉得很恶心, 真的很恶心,”李裕安哽着喉咙,“真的太假了,你们谭家,谭家的每一个人,真的都很假,心机很深沉。我就是很奇怪,你去偷拍文件也就拍了,拍完也就该赶紧滚了,还在那里跟我虚情假意、称兄道弟的,你浪费表情给我,我每每想到,最恶心。”
他接连说了好几次“恶心”,堂弟只是紧紧地抿着嘴,不说话。但是,李裕安最后却说:“我自己也是很恶心,谭冰宜说得没错,我就惦记那么一丁点别人的好吗?怎么谁对我好一点,我就着了对方的道?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就一点没有长进,这样的我让自己最恶心。”
堂弟的神色几番变换,最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哥……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他们所追求的事物,我呢,其实也和那些人没差别,我和谭之左没差别,和谭之右没差别,我和那些觊觎着谭冰宜位置的人,也没有差别,可能区别在于我没那么坚定,缺少一个自证的机会。”
李裕安嘴唇发白:“你的自证,就是踩着别人上位吗?谭之左许诺给你什么了?值得你临阵倒戈?你半个月之前还说什么,啊,瞧得起我这种穷人实现了阶级跨越,我告诉你,我可告诉你谭礼鸣了,我是靠着上嫁实现了阶级跨越,但是我没害过人,我没有背地里使这些阴险的见不得人的手段,我比你这种脸都不要去走弯路的人要光彩,我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比你们这种什么都有的人要光彩!你就算浑身镶了金、戴了银,走你的仕途,你走歪路也会走火入魔的!”
堂弟笑了,笑得很顽劣,抬手摁住眉心,轻轻地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那层热情的、与人为善的面具。他咬着笑,看向李裕安:“不会的呐,哥哥,我会心安理得的,我感觉良好啊!”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心安理得,”李裕安抬起伞沿,隔着雨水盯着他,“你害一个人,说,你心安理得,说你从来没有一点点对我这人的愧疚,说你害我就得到了你想要的,你爽翻了。”
堂弟不说话了。
“……说啊!”李裕安扔掉了伞,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把他扯进冰冷的雨幕里,狠狠地给了他一拳,“你欺负一个可怜人,一个没有背景,什么也没有的人,你这种畜生感觉开心极了!你看到我不如意,被人这样怀疑、针对,摧毁我仅剩的一点点东西,你真心感觉高兴,说啊!!”
堂弟惊愕地喘息着,但,又很快平复下来,摸了把嘴角的血渍,在指尖捻了一下。某些时候,李裕安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像谭冰宜,或者说谭家人骨子里就流淌着这样的血性,狼性文化,平时佯装得人畜无害,一旦闻到谁受伤的血腥味,就会疯狂地撕咬上去,将同伴瓜分殆尽。
堂弟轻轻地触碰着嘴角的伤口,撇起了一个嘲弄的笑意:“我就这么说吧,换做我姐,她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也会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其实如果被利用的不是你,是别的无关紧要的人,你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啊,哥,我真心告诉你,是你自己蠢,真的怨不得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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