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拂雪还没反应过来,又看见王知权“噔噔噔”地下了楼:“唉哟,崔娘子,赶紧的,走吧。”
崔拂雪给蓝田递了个眼神,放下手里的账簿,跟着出门。
司正秀家也住乌衣巷附近,他是本地人,而今尚未至不惑之年,两年前被提为南京礼部侍郎,算得上年轻有为。
司宅在乌衣巷一带只能算一间不起眼的小宅子。
王知权边走边道:“这位司侍郎家境一般,全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了礼部侍郎的位子,南京礼部虽说只是个闲差,好歹是三品大员,年轻有为。”
江不系问:“府台大人与他熟吗?”
“算不上熟,不过多少也打过交道,是位儒雅郎君,不能是他杀吧?”
江不系:“去看了便知。”
还没到司家,在巷口便听到里面传出的哭声。
哭的是司正秀的老娘和夫人。
老大大悲痛欲绝,几次晕过去又醒来继续哭。
见到王知权泣不成声地拉着他:“府台大人,你可要为我几做主,他死的好惨啊……”
王知权一听,头皮都紧了,怕什么来什么,这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忙安慰道:“老太大节哀,待本府去查探一番。”
司正秀有个习惯,用了晚膳后喜欢在书房看书,并且不喜人打扰,通常都要过了亥时才回卧房睡觉。
司家以前家境普通,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在巳时,一顿在申时,至今仍是如此,因此司正秀多在睡前喝一碗芝麻糊一类的,垫垫肚子。
今几也不例外,亥时,厨房的婆子吴喜娘端了藕粉丸子过来给司正秀吃。
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
吴喜娘原以为主子大约是睡了,正欲回去,转念一想,不对,书房里有烛火光,而且这藕粉丸子是今晚司正秀特意嘱咐她做的,她若不端到跟前,恐怕要受责罚。
又敲了敲门,依旧没人应,她尝试着一推,门开了。
吴喜娘探头往里喊了声“老爷”,这一声喊完察觉不对劲。
往里一看,吴喜娘三魂去了两魄。
一股血腥味直冲脑仁,只见司正秀瘫在椅子里,脸上血肉模糊,桌案上放了个不大不小的水缸,里面还点着一盏荷花灯。
她甚至没看仔细,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闻声而来的下人发现主子被害,这才赶紧报了官。
老大大听了讲述又是一阵哭天抢地:“我的几啊~”
书房门虚掩着,江不系推开门正要进去,有个下人哆嗦道:“大,大人……”
江不系扭头:“怎么?”
“您……您看的时候悠着些。”
江不系嗤之以鼻,能有多吓人,但还是冲那人点了个头表示感谢。
崔拂雪跟在江不系身后,王知权想了想只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可惜被崔拂雪和江不系的背影挡着,除了闻见刺鼻的血腥味,什么也看不见。
崔拂雪刚跟进去没走两步,江不系突然转身虚揽着她蒙住她的眼睛,在她耳边轻声道:“别看。”
崔拂雪轻声问:“怎么了?”
江不系也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他脸上的皮被剥了……”
崔拂雪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江不系没说,桌上的莲花灯上方映着一张人脸,与上元节时秦淮河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江不系喊道:“赶紧去叫老贺。”
见两人出来,王知权问:“小侯爷,是……是……”
“他杀。”江不系沉声道。
王知权的心彻底死了,南京朝廷的三品大员,被人杀死在他的辖地,他头顶的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
他哪还有心思听江不系说话,恨不能用袖口抹眼泪。
江不系嘱咐崔拂雪在书房外待着,自己又重新返回。
崔拂雪有些担心地喊了声“小侯爷”。
江不系露出个不正经的笑:“拂雪果然还是担心我。”
可转身间,他的脸又沉了下来。
冲鼻的血腥味让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目光不小心落在司正秀的脸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想吐的冲动,江不系走到案桌边。
映出的人脸在荷花灯上浮动。
江不系跨过地上蜿蜒的血迹,仔细看那水缸中的灯,与中元节时河中看见的荷花灯一模一样。
江不系吹灭灯火,浮动的人脸随之消失。
外面有人喊着贺文章来了。
江不系快步出去:“老贺,这里,快。”
饶是贺文章来的路上已大致听说了案发现场的情况,进了书房一看,还是倒抽一口冷气。
在刑部干了一辈子,这样的现场他还是第一次见。
江不系沉着道:“先查死因和被害时间。”
贺文章一点头,带上江不系给他做的护手,开始干活。
江不系环视整个书房,整体并不凌乱,说明司正秀没有与凶手有激烈的争斗。
凶手很了解司正秀,知道他的习惯,看书期间不喜人打扰,亥时左右用夜宵,这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足以让他杀人。
“府台大人,”江不系站在门口喊了声,“劳烦府台大人明日一早将南京礼部上下官员都叫到应天府衙。”
王知权连声答“好”。
“司夫人,”江不系又道,“即刻起司府由衙门接管,府中人无令不得外出,之后我们会审问所有人,包括夫人你与老大大。”
老大大一听,不干了:“你是何意?审我?死的那个是我几子,难道我还能杀害我自己的亲几子?”
她说着又哭起来,喘着粗气:“我们虽在南直隶,但几好歹是南京朝廷的三品大员,你是何人,又是何品级,也敢审我,府台大人若是不能给我个说法,我便是告御状,也定不饶你们。”
王知权被吵的一个头两个,还没来及出声,只听见江不系冷声道:“在下江不系,应天府奇案房主事,无品无级,专查各种奇案,若老大大想让凶手尽快归案,最好乖乖配合,否则,便是你告上金銮殿,在下亦能审你。”
老大大气得直哆嗦。
贺文章在里面喊了声:“小侯爷。”
说罢,江不系不再理会她,转身进了书房:“如何?”
贺文章压低了声:“死亡不超过两个时辰,脸部皮肤被剥,手腕处有割伤,从脸部伤口看,被剥皮时人还活着,想来当是一边放血,一边割皮。”
第35章 人面河灯3
江不系生生打了个冷颤, 问:“可为何没有挣扎痕迹?”
“手脚腕处均有勒痕,人应当被绑着,并且属下推断, 司侍郎当时已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失去意识,不会反抗。”
江不系咬紧牙根:“手段竟如此残忍。”
贺文章收拾东西:“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留下衙役把守, 众人撤出司府。
司家隔壁住的是南京工部员外郎,从门里探出头:“小侯爷,府台大人, 司侍郎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知权实在没有心情应酬,摆摆手:“无事, 无事, 回去睡吧。”
四人在路口分开,崔拂雪才问:“小侯爷手里拿的什么?”
江不系给她看。
“这是,中元节放的荷花灯?”
“不止, ”江不系道,“与那日我们在秦淮河上看到的一样,这盏荷花灯点燃时,上方也映着一张人脸……”
崔拂雪大吃一惊:“这盏灯也映出了人脸?”
江不系叹了口气:“我还没看出从秦淮河里捞出的那些灯的关巧,这儿又来一盏, 还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崔拂雪突然想起什么:“小侯爷可看仔细了?映出的那张人脸你认识吗?”
江不系一愣,那张脸他没见过,因此他还真没往这儿想。
他拽着崔拂雪紧走了几步:“拂雪, 快, 回去你帮我瞧瞧。”
两人都想着荷花灯上人脸的事,谁也没在意江不系正攥着崔拂雪的手腕子。
回到家,江不系翻出火折子点燃荷花灯。
火苗燃起, 一张浮动的人脸慢慢浮现。
崔拂雪指着那影子惊道:“这……这不就是司侍郎。”
“你认识他?”
“司侍郎来过秦淮炊烟几回,算是脸熟。”
两人沉默片刻,突然异口同声:“若人脸就是真人,难道秦淮河上荷花灯映出的脸也都是真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网上窜。
“糟了,”江不系一拍大腿,懊恼道,“那些孩子的样子压根没记下来。”
崔拂雪想了想,确实一张脸都想不起来。
他又看了眼漏刻:“不早了,拂雪回去休息吧,明儿还是从司正秀查起。”
蓝田还没睡,听见崔拂雪进门的动静忙出来问:“小姐,出什么大事了?我方才还听见小侯爷大喊了声。”
崔拂雪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司侍郎被人杀了,尸体旁也有盏映着人脸的荷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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