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闻断绝她的妄想:“老头本来就气性大,你再单独见她,他能气晕过去,必须我们两个一起回去。”
宋近云眼前浮现程昌年苍老的面容,顿时心软,老人家这把年纪开心最重要,她没必要为了赌气而气坏他的身体。
“我跟你一起回去,但是你松开我。”
程昱闻松开了她。
“东西在魏星伶家,我自己回去拿,我们在老宅门口见。”
说完她剜他一眼,潇洒转身离开。
宋近云不跟他针锋相对已经是种恩赏,他还奢求什么呢。程昱闻凝神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她身姿曼妙有致,双腿有节律地迈着步伐,裙摆随着大腿发力左右晃动,程昱闻第一反应是她胖了,这一年她不仅脾气见长,人也丰满了。
程昱闻无奈摇头,没由来地感到口渴。
宋近云回魏星伶家里一趟,把书带着去老宅见程昌年。程昱闻在老宅大门外等她,跟她一同进门。
程昱闻担心她久不回来看老头心里有负担,特意说:“别觉得不好意思,老头知道你在欧洲忙着传记的事。”
宋近云一言不发,拿着自传去找程昌年。程昌年先在书房见他们二人,宋近云忐忑地把传记成稿交到老人家面前。
首先映入眼底的是宋近云画的封面,她用水墨画的风格勾勒出秦舒河故居的剪影,程昌年当然认得这是他老母亲儿时的住所。那套号称南洋最华丽的住宅,是老太太临终前想念却又回不去的地方。
程昌年带着老花镜,翻开一页页书卷,书里出现许多连他都没见过的老照片,细腻干练的文字就这样把一个世纪的故事娓娓道来,历史车轮滚滚,他仿佛从书里看到了那个当年名动欧洲的秦二小姐。
程昌年仔细读了几页书,再将书里的插图逐一翻完,最后将书合上,抬了抬热泪盈眶的脸,叹口气说:“算了,我眼睛不好,不看了。”
他这个孙子说得对,东西还是要交给自己人做才放心,专业团队为秦舒河的改的传记着重在她这辈子的功绩上,但宋近云的版本却再现了那个原原本本的秦二小姐。
那个年轻时被宠溺坏了,在欧洲时挥金如土追名逐利,回国看到满目疮痍后,毅然打定主意要挽救世道于危难的秦二小姐。
这才是他活生生的母亲,不是悬浮在新闻里的伟人,这是她想要的一个人的史诗。
程昌年用方巾擦掉眼周的湿润,用嘶哑的声音对宋近云说:“孩子啊,有心了。”
这话一落地,宋近云就知道程昌年这关她算是过了,他应该很中意这版自传。像航行了很久终于可以着陆,宋近云如释重负。
除了自传,她还给程昌年准备了一份相片集,那是William那盒照片的复刻品,她用一本精美的相册本将其整理了出来。“爷爷,书上的插图只是老照片的一部分,我整理了一套相册,您留着吧。”
程昌年笑着收下,让两个年轻人先出去,留他自己安静一会儿。两人听话照做,等老爷子心情缓过来。
中午程昌年留二人吃午饭,午餐很丰盛,但多有风格不搭的菜式,例如炒荷兰豆、绿豆甜汤、蜜渍红豆,桌上的人没一个动筷子去品尝,饭都快吃完了这几道菜还保持完好。
程昌年见这情形,放下筷子,对着孙子批评道:“厨房专门给你做的菜,怎么不吃?”
程昱闻莫名其妙地问:“我什么时候说要吃这些?”
“哼,”程昌年冷哼,“成天喝醉了酒就喊甜豆,这不是要吃?”
宋近云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程昱闻先是拍了拍她的背,等她气顺过来之后,开始吃餐桌上甜到发腻的蜜渍红豆。
“哦,对不起了爷爷。”
程昱闻对着老头嬉皮笑脸,“我是挺想吃甜豆的。”
他意有所指,嘴上说说就算了,暗地里还在蹭她的小腿,他总喜欢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弄些小动作,宋近云用高跟鞋的细跟狠狠碾在他的脚背上。
饭后二人陪着程昌年散步消食,他对宋近云离开这一年没有做任何评价,反而是嘱托了很多关于自传出版后续的事。最后程昌年回房间午睡,没留二人吃晚饭,他今日看到老母亲的自传在书房里大哭一场,需要好好休息一天。
出了老宅,宋近云又开始给他摆臭脸。
程昱闻执意要亲自送她回去,上了车,他认真地问她:“既然回国了,准备好面对了吗?”
他指的是宋传芷的事。
宋近云点头,她自我放逐地在欧洲当那么久的游魂,是该面对一切了。“我回来会解决所有事情,包括你。”
她还没打消要离婚的念头。
“我暂时不急,先解决家里的事儿吧。”
程昱闻用着缓兵之计,“你目前还用得上我,对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宋传芷这一年一直没有放弃和宋近云解释当年的事, 但她停用掉旧手机。陆家人苦于联系不上她,只能转而找程昱闻,他为宋近云抗下陆家所有的情绪, 一来二去,他成了他们之间的中间人。
宋近云已经做好心里准备,陆家是她朝夕相处十八年的家人, 割舍不掉的, 所以她要去面对真相。
程昱闻让她休息几天再回陆家, 但宋近云却对他说:今天不解决掉宋家的事,我就来解决你。程昱闻没辙, 只能给陆叔提前去一个电话, 让他们准备着,他和宋近云马上回去。
宋近云突然要回家, 陆家提前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大家临时乱了阵脚,宋传芷一会儿说买点这个一会儿说要不要换个地方见面, 犹犹豫豫, 最终陆朝辉拍板, 还是决定像往常一样, 别画蛇添足。陆叔亲手烧一桌子好菜,等着小孩回来。
宋近云回到她熟悉的陆家别墅,宋传芷见到她回来,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孩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对你那么严厉,不该逼你学你不喜欢的东西。”
原本宋传芷早就想好了解释的话,但一见到自己的孩子, 她根本无法理智,她有太多的话要说,但说来说去唯有一声对不起。
宋近云之所以愤怒,不仅是因为他们的欺骗,还有对这些年严苛管教的反抗。宋传芷知道自己有错,但她这辈子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她吃的苦头只多不少。
宋传芷十七岁就成了角儿,在此之前她腿上没有一块好皮肤,身上全是鞭痕。她也曾遇到过一个男人,以为那人能救她出苦海,但最后发现那是另一道深渊,险些将她的名声和事业全部毁掉。
宋近云的伤口已经在几百个日夜里结了痂,她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弄清楚当年的真相,而不是要跟陆家人一起抱头痛哭、互述衷肠。“告诉我吧,把你没来得及说或是不敢说的事情,都告诉我。”
一年来时刻拷问自己的内心,她已经演练过无数遍这个场景,在这时候心平气和得吓人。
只有程昱闻知道她的镇定是纸糊的,因为从进门起他就一直紧握她的手,而她毫无反抗,任由他握着,之前她可是连他的靠近都很抗拒的。
既然要还原事情的真相,那一切都要从故事的源头讲起,陆朝辉把二人领进茶室,宋传芷流着泪讲起往事。
宋传芷的外婆是昆曲大师,外婆那个年代用的都是旧时代的规矩,严师才出高徒。外婆一心想把毕生绝学传承下去,对宋传芷要求极严,让她在棍棒之下成了角儿。
宋传芷登台唱戏的第一年就成了戏班的台柱子,最拿手的是《长生殿》,她将杨贵妃演绎得大气华贵,小小年纪便声名鹊起。
那会儿宋家在举家在苏州,宋传芷年轻稚嫩,规规矩矩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除了唱戏别无旁骛。
变化发生在宋传芷十九岁那年,她当时已是势头正劲的名角儿,北京一电视台要排演晚会,戏曲单元的导演向她递上了邀请函。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全家都赞成她出去闯一闯,于是她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孤身闯进了北京。
几轮评选下来,宋传芷的节目彻底被拍板定下。新年夜里,她在当时家喻户晓的舞台上,将一节《西厢记》唱得千回百转。
千般袅娜,万般旖旎,台下的人听着听着就入了迷、动了心。
宋传芷第一次来北京,那个年代的人都很淳朴,她下舞台后就收拾行李准备赶火车回家过年。可那天运气真是糟透了,她在路上接连被意外耽搁时间,最终没赶上那趟火车。她去问车站的工作人员,对方回答:春运车票本就紧张,最近的时间只有初九的车票。
宋传芷在北京举目无亲,一家子人还在家里等她团年,那时候又没有个手机,她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只能蹲在原地落眼泪。
她自小就爱哭,只要伤心了,什么都不论,先痛痛快快哭一场再说。
哭着哭着,宋传芷眼前出现一双铮亮的皮鞋,她抬头一看,那人不是今晚晚会的观众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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