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近云画江明湛的肖像纯粹是出于一种对美貌的欣赏,虽然这行为在他眼里没那么单纯。
“来,”程昱闻朝她招手,“你来找出这堆画里的男明星。”
宋近云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咦?没有吗?哦可能都在家里吧,很遗憾了,我下次带给你看。”
程昱闻放下画稿,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奚落:“别拿我当傻子,成吗?”
“好。”
宋近云老实点头,双眼放光,双手合十带着希冀问他:“那这件事可以翻篇吗?”
“怎么翻篇?”
他的女人偷偷画其他男人的肖像,换做任何人都不会轻轻揭过。
“那总得听我解释两句吧。”
程昱闻刚刚那种闲适散漫的状态荡然无存,脸色变得很极难看,宋近云看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说:“你看我随便拿圆珠笔画的,这副画连作品都算不上,我乱画的。”
要怪就怪她思维太跳脱,总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她把画扯过来顺手撕掉以示诚意。
程昱闻一言不发,周身冷沉,一股秋日里萧索肃杀的气息。他转身要走,宋近云从身后想抱他,但他步伐太快,让她扑了个空。
宋近云望着他扬长而去背影,后知后觉道:“真生气了?”
宋近云经历过程昱闻最难伺候的时期,那段时间他喜怒不定,床上又凶又狠,时常穿上衣服没说几句话就走,还会冷她很久,有时候两人说话还是为她的前男友而吵架。
但那阵儿的程昱闻也很好哄,只要她肯服个软,基本上程昱闻对她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她那时候很过分地想,他太好糊弄了,养条狗也不过如此了。但很快又清醒过来,他们这样的皮|肉关系,面子上过得去就已足矣,难不成真要色授魂与、真心托付?逢场作戏罢了。
今天她已经解释过了,一幅画而已,竟让他这样的生气。而且宋近云真画过不少人物肖像,只是宋传芷撕毁她画作的事留下了阴影,也让她有了画后即焚的习惯,她很多画都没有留下来。
外面传来引擎轰鸣声,宋近云心里惴惴的,第一时间去跟魏星伶打听:「程昱闻和江明湛是有什么过节吗?」
魏星伶被她问得很懵:「发生什么了吗?突然这么问。」
宋近云:「没什么,江明湛是我们现在的邻居,我之前见过江明湛一面,然后随手画了他的肖像,现在他生气走了,他很少生气之后我哄他他还不理我的。」
这竟然都能被形容成“没什么”,魏星伶给宋近云发去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宋近云:「所以我想问,他们俩是不是有过节。」
魏星伶家里来头不小,但那两位家里更要高出几个级别,魏星伶知道些八卦,但跟那俩不在一个交际圈,所以毫不知情。「他俩的爹曾经属于在一条船上,一把手二把手的关系,但好像他们两个来往不多,不至于有过节,顶多是不在一块玩儿吧。」
宋近云拿她当百科全书:「那他这么生气干什么?我就是觉得江明湛长得漂亮,好适合当人体模特,所以随手画的。」
魏星伶让她设身处地去思考:「那如果他手机里有别的美女照片,你会生气吗?」
宋近云:「还好吧?」
她说的是真心话,抱着一种纯净的、对美丽事物的赞赏。
「……」
魏星伶很无语,但仍善解人意地开导:「为什么生气可能都不重要了,你好好哄吧。我相信你。」
魏星伶十足的颜控,当年在学校决定要跟宋近云交朋友,原因就是她长得漂亮,在魏星伶眼里她是这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
所以她一直坚定不移地和宋近云当朋友。
尤其宋近云自小学习昆曲,有种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古典调性,关键是性格也是一等一的难搞,没能力的男人望而却步,强者只会更有征服欲。
这样的美人,拿下一个男人也不足为奇,魏星伶觉得搞不好宋近云真能把程昱闻这尊大佛给收了,想归这样想,魏星伶却不敢宣之于口。
毕竟爱情是浪漫主义者的妄想。
宋近云点开跟程昱闻的对话框,忍不住回看他们将近两年的聊天记录,她算是很乖的金丝雀了,从来不会主动在微信上打扰他,所以对话少得可怜。
宋近云给程昱闻打招呼:「嗨?」
「生气了吗宝宝,我道歉,对不起」
「我不应该放着宝宝这么好的艺术品不画,跑去画别人」
「但是宝宝,我真的画过很多人」
为显得可怜,宋近云发过去好几个猫猫求饶撒娇的表情包。
过了许久,那端回信:「今晚我不回来」
宋近云忐忑地等着微信消息,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这是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认为他有些小题大做。
她不理解,但人还是要哄的:「没有老公我真的孤枕难眠,难道老公就这样忍心看我一晚上睡不着吗?」
「老公好狠心啊」
「我做错事情怎么daddy都不惩罚我了?」
宋近云真是使出浑身解数,发消息给自己脸上发出两朵潮红来。
程昱闻只回复两个字:「骗子」
「我不是骗子!」
宋近云第二天有场重要的演出,回完程昱闻的消息便睡下了。
宋近云睡满一整晚养好精神,翌日晚上要出演《长生殿》。
这是她最被外界诟病的一场戏,当年昆曲乐评人还在非公开的场合暗讽她唱得像牵丝傀儡,后来她技艺愈发纯熟老练,好评逐渐将非议淹没。
宋传芷常说她的戏感情可以再浓烈一些,话说得很委婉,宋近云听了都发笑。其实宋近云并不介怀别人点评她的戏唱得烂,也有老票友听了她的戏惋惜说美则美矣毫无灵魂,宋近云一直知道症结在哪,但她的确是块顽石。
十岁出头的宋近云看了《长生殿》戏本,宋传芷问她有什么感悟。
宋近云说她恨这个唐明皇。
宋传芷说:“不,你该爱他。”
王朝险些覆灭,竟然要一个女人背负骂名,所谓保护江山社稷,不过是舍不得横征暴敛得来的皇位。宋近云不解为什么要爱他,如果想要她的真情实感,那她只想一把火将其烧尽。
戏文写得再缠绵哀婉,也改不了吃人的内核,别人看到的是风月,她看到的是鲜血和腐朽。
宋近云读过无数次戏文,愤懑依旧无法消弭,唯一的真感情就是此恨绵绵无绝期。她从一开始就不能做自己,所以别人点评她是傀儡也没说错。
今天宋传芷也到剧院看宋近云的表演,她还在为宋近云晒黑了耿耿于怀,为了不让宋近云被骂,小雪把宋近云的手指都擦满粉底液。
小雪一直不敢说,其实小雪也怕极了宋老师,尤其是她不笑的时候,小雪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近云一直在神游,感觉自己被化妆师和小雪推来推去,在台上也被裹挟着,真有种演牵丝戏的实感。
她扮的杨玉环大气雍容,唱法力度皆是无可指摘,世人对越完美的人要求越苛刻,所以圈内人惋惜,她的杨贵妃不够痴、不够嗔。
她心里在想,反正程昱闻这回真生气了,要不然趁这次机会分手算了。
宋近云最抗拒唱《长生殿*埋玉》,杨贵妃被士军哗变逼上绝路、感念爱人的深恩而自刎,
“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及,忘赐自尽,以定军心。”
“魂飞颤、泪交加,痛生生怎地舍官家。”
宋近云走马灯似的回望她和程昱闻这两年,怎么看都是个死结。
那就今天吧,宋近云这样想。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水袖翻飞间,紧张仓卒的变化,悱恻柔肠,被她唱得厚重、哀婉、掷地有声。
一场戏唱尽,宋近云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台下响起了前所未有的雷动的掌声,比她那年唱的、列入教科视频的《惊梦》还要喧哗澎湃。宋传芷急忙赶到后台,迫切地想告诉宋近云她这场戏唱得有多完美。
宋近云却谁也不想见,她仿佛吃了个艳丽的苹果,第一口吃下去鲜甜,但近看却爬满了蛆虫。她知道今天是她无法重返的巅峰,她再也唱不出这样的戏了。
宋近云在台上致谢完,妆都来不及卸,躲开所有人的恭维,让司机赶紧送她回家收拾行李。
「我搬出去住了!我们就到这里吧。」
宋近云把消息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宋近云在别墅的行李说多, 可以装得下一辆大卡车,但说少,她拿走几个证件就足够。自从搬到程昱闻安排的住所后, 所有的珠宝衣服都是他为她添置的。
宋近云决定只带走必要的东西,一只大号birkin装满她这两年所有的家当。她洗掉脸上的油彩,换一身简单的白T牛仔裤, 背着包像寻常出门一样开着自己的车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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