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喜雨在提防他,尤其是他进入青春期后。他看过来的目光,终于带上了职业习惯的审视与震慑。


    沈一川不喜欢这种注视,但他不得不接受男主人对他的扫描。


    他要确保自己,问心无愧。


    他也要提醒自己,注意分寸。


    但他的长大,并不是最尴尬与最难熬的时期。


    妹妹的长大,才是他的一道槛。


    沈时节小升初后,开始有了明显的发育迹象。但她的心智好像还未成熟。


    他开始避嫌。


    最初几年并不需要很明显,但架不住女孩子的成长。


    妹妹十四岁时的某个周五。


    坐上饭桌前,他关掉了厨房的抽烟机。


    听到了阿姨的半截话:“……还没长大呢,小傻子,还在乐呵呢。”


    他端着饭走过去,放在餐桌上,以为是句平常的打趣玩笑,于是接了一句:“知知怎么了?”


    阿姨尴尬的笑了下,说:“没什么。”


    而他的傻妹妹乐呵呵说:“我妈今天带我去医院看……”


    “吃饭。”男主人打断了女儿的话。


    “不能跟哥哥说吗?”他的傻妹妹看了父母的脸色后,咬着筷子头笑眯眯道,“那好吧。”


    他问:“什么?”


    没有人再回答他。


    但几天后,他猜到了。恍然大悟。


    一开始,他是住在一楼,和沈时节的卧室门对门,中间有个厕所。而二楼则是这家夫妻俩带独立厕所的主卧。


    但沈时节初二那年,沈喜雨忽然提议,他们要搬到楼下来住,让沈一川住到楼上去,给出的理由是:“你上高中了,挨着书房方便学习,知知也不会影响到你。”


    后来,他明白过来。


    夫妻俩是考虑到沈时节长大了,所以不方便和他共用厕所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开始留意。后知后觉,沈时节还未来月经。


    还是个小姑娘,她还不愿长大。


    他想,也对。有爸妈溺爱着,沈时节的发育是会晚一些。但他又有另外的理由解释她的晚发育。


    自己还在这个家庭中,少女在无意中体贴着他的处境,不愿太早步入青春期。这样,好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


    他想,自己应该识趣些。


    军校学医是他最好的选择。学费生活费全免,入学就发工资计算军龄,还要强制住校,毕业分配。不必花费这个家的钱,还能给这个家最大的回报。


    他曾经承诺过外婆,自己长大后会学医,这样就能治好外婆的病。


    多天真,但是,他需要这个理想,好来回馈这个家。


    所以,他按部就班执行着计划,争分夺秒的学习,然后考上军校,离开这里,给沈时节留出肆意成长发育的空间,让她无忧无虑的长大成熟,也让沈喜雨不再警惕他。


    沈喜雨找他聊过。


    暗示过他,长大了,和妹妹玩耍说话要注意分寸。


    他按照沈喜雨理想中的儿子长大,但终究不是真的儿子。长起来的他,越是优秀,就越是危险。


    沈喜雨怕极了。


    怕沈一川变成吸引女儿的狐狸精,也怕他变成吃掉女儿的狼。


    沈一川的一整个青春期,都在无形的压力与焦虑中度过。


    最可怕的一年来了。


    沈时节要读高中了。


    沈一川决定把自己扔到书海习题中,溺死一年,这样才能不去关注她,不被她干扰。


    他要好好的,清净的,像苦行僧一样修行,度过他的高三,然后考上军校,用正当的理由,远走高飞,换沈喜雨的解除“监视”,换一个能让他与沈时节自由喘息的未来。


    然而,


    然而。


    意外来临。


    沈时节中考完的那个暑假,他把自己丢到全封闭的暑期辅导班的那个暑假。


    沈时节的父母旅游途中遭遇意外事故死亡。


    是天灾与车祸。


    收到消息的那天,窗外闷雷阵阵。


    他挂了电话,耳鸣声不停,耳朵疼痛不止。


    他的额角从内崩裂着,他甚至认为,如果自己睁开眼,血会从眼睛里冒出来。


    血全涌上了头,又一瞬间抽干。


    他不敢转身,因为身后有妹妹。


    他在把崩溃的自己收拾好前,不知道如何面对妹妹。


    但在突然的悲痛与巨大的无措淹没自己前,他的心底,滋生出一种别样的,银针一般细弱的欢喜。


    太可恶了,太愧疚了。


    他竟然对叔叔阿姨的去世,感到一丝欢喜。


    这十几年来,他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他松了口气,忽然能大口呼吸了。


    空气,多么的清新。


    他不必再表演什么优秀儿子了。


    这个空间,他的世界,只剩他和妹妹了。


    “哥……”背后,沈时节的一声哥,让他毛骨悚然。


    他的本能比他的身体先听出这声哥,带着危险的祈求,仿佛是从天而降的蛛网,只要他回应了,就会陷入这张网中,一生一世无法挣脱。


    但他,感到强烈的欢喜。


    他回应了。


    他转过身。


    他看到一行血沿着少女的腿滑落,至脚腕,至鞋底,至地面。


    少女无声睁着黑色的大眼睛,像看蜘蛛,像看到毒蛇,害怕中又带着茫然,盯着自己的脚。


    “哥……”她抬起头,可怜又动人。


    她说:“我好像,流血了。”


    那是她的月经初潮,迅猛又短暂。


    在父母去世的那天,在收到报丧的时候,姗姗来迟。


    失去父母后,她长大了。


    她迎来了自己的迟到的青春期。


    这一幕,沈一川一辈子都忘不掉。哪怕他死了,化成灰,他也忘不掉。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单纯的是沈时节的哥哥。


    他需要扮演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同时还要是她的哥哥。


    八岁时,沈时节是他立足这个世界的锚点。


    十七岁时,他成为了沈时节仅剩的锚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兄长自白*其二 这是他期盼的声名狼……


    沈一川知道,他和沈时节的家庭,都比较特殊,属于某种程度的六亲缘浅。


    沈一川的父亲沈大海是单亲家庭长大,而他的母亲,据说是从大山深处的某个地方考学考上来的,在沈一川的童年回忆里,他的母亲算是孤家寡人,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和原生家庭。


    于是,父亲殉职母亲远走他国奶奶去世后,他成了实打实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


    沈时节虽比他家庭健全幸福,但父母去世后,也成了非典型的孤儿。沈时节父亲沈喜雨是个铁汉子,从小家庭贫苦,靠自己投身部队又发奋转业至公安<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站住了脚,立了业。至于他家的亲戚,复杂也简单。沈喜雨一样是单亲家庭长大,母亲早逝,直系亲属只剩下个姐姐。


    而沈时节的母亲,就更是简单了。城市富裕独生女家庭,父亲是书画协会的,母亲是个知名民族画家,早在二十年前,画一幅画的市价就能达到上百万。这种家庭想要个能干女婿,于是经单位领导牵线搭桥,二人相亲认识,彼此都很满意。


    于是,实干的小伙子飞黄腾达,文雅天真亲缘淡薄的大小姐有了安全感。


    接着,有了女儿沈时节。夫妻俩相当宠爱女儿,小家庭的夫妻俩积累着财富,一心一意为女儿。


    沈时节的开局顺畅无比,她连学习的苦都没吃过。成绩不优异没问题,只要努力,只要有个态度在,她的父母就会很开心。


    他们不在乎什么结果,因为他们知道,女儿就算是没学上,也会有光明未来。


    家里的钱花不完,祖荫巨大,不需小公主辛苦。


    直到失去庇护。


    她的外公外婆加上父母,留给她的遗产数额巨大。


    但她未成年。


    沈一川很庆幸,庆幸沈时节的亲戚并不复杂。但他也烦恼,烦恼为何还留下了一个祸患。


    沈逢春。


    沈时节的姑姑,沈喜雨的姐姐。


    一个市井小人,爱占便宜的蛆虫,贪婪的混蛋。


    起初,沈一川是觉得这个姑姑,像他的奶奶。自私自利,臭美,爱贪便宜,花钱大手大脚,习惯性虚荣败家。


    后来,沈一川发觉,自己奶奶只是个单纯的虚荣败家之人,并不坏。


    真正的坏是沈逢春这种人。


    好在,她只是坏,并不聪明。蠢坏虽然破坏性大,但没那么危险。


    沈时节的父母去世后,沈逢春以为自己会成为监护人,喜气洋洋超前花费,先出去玩了一圈,又贷款高奢消费了一把,等到发现监护人并不是自己,而是民政局后,她恼怒了。


    她不敢跑到弟弟的单位闹,怕直接把自己闹进去,于是,她跑到学校闹,找软柿子捏,要说法。


    无果后,她又心生一计,私自在学校发起捐款,一个班挨着一个班的哭泣表演,夸大其词的说沈时节的可怜,家中的困难,表演结束,举着手机让人扫码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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