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一点印象都没了。


    她又翻开下面那叠,这一叠很薄,是儿童医院的内分泌就诊记录。


    “这是什么?”


    她抓起来仔细看了,似乎有了点印象。


    是她的月经问题。


    实话说,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来月经,反正很晚。


    初二那年,她妈还领着她去医院问过,得出结论是,这个年龄还未初潮确实略晚,但也正常。让她不要有压力,平时要开心些,别焦虑。


    然后……然后她就忘了。


    她第一次有清晰记忆的经期体验是高考前。她说她想吃点药,把经期修整一下,以免高考时误事。


    哥哥很生气,说不许她折腾身体。


    她跟他吵了一架。


    也很生气。哭着说自己本来就是个擦本科线的危险学生,万一又因为痛经没考好,那岂不是天塌了,她这辈子都找不到工作,过不了好日子了。


    那时的沈一川说:“不会的。你考不好,考不上,找不到工作,这些都无所谓,天不会塌,因为你有我。你就是天天躺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哥哥也能养活你。”


    沈时节看着手中的就诊记录。


    上面的病情描述里,写着这么一行字。


    “患者15岁初次月经,仅两天。之后月经停止,但患者自述,每月底会有腹痛症状与痛经相似……或因精神压力导致,躯体化疼痛。”


    沈时节很疑惑。


    15岁初次月经……她现在就15岁啊!


    她的手指颤抖着。


    什么时候的事?


    自己到底怎么了?


    微弱的玻璃门滑动声拉回了她的思绪,她紧绷的神经像一根扯住双耳的橡皮筋,她抬起头,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盯住二楼沈一川的卧室门。


    沈一川还没睡?


    她把手上的纸张放好,鬼使神差地上了楼。


    手搭在门把手上,下压,门开了条缝。


    她听到了沈一川的声音。


    呕吐声。


    她像幽灵,感觉不到双脚的动作,人已经飘到了磨砂玻璃门旁。


    门开着。


    浴室灯很亮。


    沈一川跪在浅橙色的花砖上,衬衫贴在他身上,薄似透明。他弓着腰,无色的嘴唇一点水光。


    他在吐,什么东西也吐不出,却仍在呕吐。


    很痛苦。


    沈时节知道,她清楚这种感受。


    她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来,15岁的自己,父母去世了,她的天塌了,她被垮下的天压碎了。


    她理直气壮地崩溃了,病了,逃避了。


    那沈一川呢?


    他默默地崩碎。


    等到太阳升起,天亮了后,再默默把自己拼起来。


    然后,伪装成她的天,她的太阳。


    艰难地照耀她。


    沈时节恨得要死。


    不仅恨命运,恨造化,恨具体的人,恨那个沈逢春,还恨自己。


    我确实是哥哥的累赘,她说。


    ——但哥哥并不认为你是累赘。


    是我拖累了哥哥,是我让他这么辛苦。


    ——你不是不希望,他的世界改变吗?


    我只是不希望他不是我哥哥。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如果,


    “如果,我爸妈一直活着,一直在,就好了。”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兄长自白*其一 【中场环节】


    【真世界线沈一川视角讲述】


    他并不是八岁才去邻居家生活的。


    他总有种感觉,自己过于早慧,并且全程参与了知知的出生与成长。他记得知知刚出生没多久的样子。


    尽管那个时候,他应该没有开窍记事。


    但他知道那个画面。


    那天,知知的爸爸抱着一个小婴儿,浅黄色的兜布,第一次从医院回家,在门口遇上了他正要出门的母亲,当时,他牵着他母亲的手,仰起脸,看到了兜布中婴儿的圆脸。


    母亲问:“男孩女孩。”


    知知爸爸笑着回:“女孩。”


    母亲说:“一川,是个妹妹。”


    他其实已经忘了自己母亲的模样。比起母亲,他记得更清的是这个画面,他抬头仰望知知,看到的那张婴儿的脸。


    可怕的记忆。


    这仿佛是他世界开始转动的起点。


    五岁时,他就经常在对门蹭饭吃了。因为父亲职业的缘故,因为母亲出轨的缘故。


    但他一直有个难解的疑惑,同样的职业,为什么知知的爸爸没那么忙,下班时间准时,能经常见到,且好像比他父亲要更有钱一些。


    他有些负面情绪,或许是羡慕,也许是嫉妒。


    他八岁丧父。


    母亲冷漠的像个局外人,单位组织的告别仪式,他的母亲,全程面无表情,气氛尴尬。


    不久后,他的母亲就消失了。


    奶奶说,她去了国外,出国鬼混了。但他知道,他母亲被那个情夫资助,出国是为了进修读书,后来听说她学业有成,并没有跟那位情夫在一起,而是找了个教授,洋教授。


    他悄悄打听了一圈,母亲并没有再生孩子。


    她果然对孩子深恶痛绝。


    总之,八岁丧父后,他陷入了世界崩塌的漩涡。他的奶奶,当时唯一的监护人,也不是个大家刻板印象的老太太。


    他的奶奶喜欢出风头,每天打扮艳丽在公园里和老头们跳舞,是个极端利己的交际花。年龄上去了,但并没有变成守家老实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


    她只是个年纪大了些的漂亮女人。


    拿到钱后,她的日子更加多姿多彩,她到处旅游,各种交友。


    孙子?什么东西。


    拖累。


    然后,她死了。


    钱也没剩下,还欠了债呢。


    他家女人都不太靠谱。


    是他运气不好,才上学的年纪,就被遗弃了。


    于是,他能稳定吃上饭的地方,只剩下邻居家。


    知知的爸爸,其实一直觉得养他很麻烦。知知的爸爸虽然叫沈喜雨,人却一点都不“喜”,与名字给人的印象正相反。他是个很理性成熟的男人。


    他晋升很快。


    他很会经营家庭。


    他是个极度溺爱女儿的父亲。


    他是个相当传统的男人,传统到,会对儿子严格要求,即便是假儿子。又会因为是假儿子,而始终谨慎提防。


    八岁的沈一川最终能进入对门沈家,变作人家的“儿子”,是由知知的外婆拍板的。


    知知的外婆是个相当知名的民族画家,有地位,有文化,有钱,有话语权。


    “这孩子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外婆说。


    “我来做决定吧,就当是行善积德。而且,喜雨,这是你同事家的,现在这样算遗孤了,于情于理,还有单位的那些,你想想,考虑考虑,是不是应该帮一帮?”


    其实,大人们是有自己的考量。


    外婆决定养他,是因为那时外婆病了,癌症,需要治疗。她想活,想长寿。她想用善行换一丝可能。


    而沈喜雨最终能同意,是外婆的这番事业安排,用无形的名声利益打动了他。


    所以一开始,他并没有融入这个家庭。


    他是这个家庭的工具。


    但他仍然很感激。


    失了巢的鸟会死,这些大人们愿意让他到自己的巢中避雨,还喂养他。


    这是救命之恩。


    唯一天真无知却真正接纳他,让他在这个家里真正拥有了家的感觉的人,是知知。


    她真的把他当哥哥。


    拥有了哥哥,她很高兴。


    完全不提防,无边界,无警惕。也不需要他表演优秀,思索着说一些好话表达感激。


    她就是单纯的把他当作哥哥对待。


    他被知知当成了家人。


    也只有知知真正的把他当作家人,从始至终。


    所以,幼小的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的锚点,是妹妹。


    这个家里,没有他的爸爸。没有他的妈妈。外婆也不是他的外婆。


    但唯独妹妹,是真的妹妹。


    他的妹妹。


    外婆病逝后,他更加努力,他竭尽全力,按照沈喜雨无形中的要求,做一个优秀的,挑不出错的儿子。


    沈一川逼迫自己尽快懂事。


    他看懂了沈喜雨的所有脸色和养育要求。


    成长过程中,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要做白眼狼。不要贪图这个沈家的一切。


    他要努力给这个家回报。


    回报男主人的,就是做一个自律正直人品极佳的长子。


    回报女主人的,就是做一个勤劳懂事阳光乐观的优等生。


    他读懂了沈喜雨微妙的要求。


    与知知妈妈的要求不同,沈喜雨需要他这个儿子,但并不需要他成为知知妈妈所说的“女儿的依靠”。


    沈喜雨这个男人,极其爱女儿,又带着些男人的自信与自大。他认为自己才是女儿最有力的靠山,不需要沈一川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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