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从这张大网里看出了门道。
这张网的每一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望月坡。血魔教、蛟龙会、黑巫教、尸陀林、同福会……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零散案子,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杂乱无章、毫无关联,它们的根都扎在望月坡上。
望月坡不仅是颖王的别院那么简单,更是那个东西在人间的老巢,也是它的粮仓。颖王也好,万德海也好,那些信徒教徒、被拉拢的官员、被拐卖的人、失踪了的宫女太监,全都是那个东西的棋子、工具、食物。
那东西在人们身上吸了上百年的血,把自己从一个守护一方的小神养成了一个庞然大物,现在它不满足于只吃几百上千人,它想吃掉整座京城,甚至是整个大兴朝。
李令曦把案卷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吹灭灯后摸黑走回了后院。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把心神沉下去,在极致的安静里,她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苏醒,像一只蛰伏了已久的冬眠动物闻到了春天的气息,每一次翻动都让大地深处发出低沉的呻吟。
翌日,天还没大亮,李令曦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她披了件外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太监,一看到她扑通跪下磕了个头,声音又急又尖:“大国师!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进宫,有要事相商!”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启明星还挂在天上,这个时辰陛下要见她……她立刻回屋洗漱换衣,很快跟着那个太监出了门。
从钦天监到皇宫这一路,她发现街上的气氛不太对劲。平日里这个时辰百姓们已经热气腾腾地开始了一天的营生,可今天街上却冷冷清清,铺子关门,连行人都没有。
更怪的是,路边每隔几十步就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士兵,穿着京营号衣,腰间挎着刀。她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兵不是她认识的那些京营将领手下的兵,从衣着到姿态气质都不太像正规的军人,倒像是被人临时抓来充数的散兵游勇。
是颖王,他在京城里布了兵,如此大摇大摆竟是连遮都不遮了。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一路疾行来到御书房,门口的禁军通报之后,李令曦走了进去。
萧昀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样子已在这里坐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李令曦,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万德海在时不太一样,沉稳冷静,眼中有光。
“大国师,坐。”萧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令曦坐下来:“陛下这么早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萧昀将面前的那张地图转过来推到她面前。李令曦低头一看,那是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形图,画得很精细,山川河流、道路桥梁、村镇城池,一一标注得清清楚楚。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城东的望月坡,城北的京营大营,城南的通州码头,城西的粮仓,还有皇宫。红圈旁边都写着批注。
“大国师,你离京这两年多,朕做了一件事。”萧昀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朕把颖王在京城里里外外的所有据点、兵力和钱粮来源,全都摸了一遍。如今关于他的信息,朕基本都知道。”
“那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日。朕明日要去望月坡打猎,这是朕半个月前就跟颖王说好的,他会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去玩的。”
“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萧昀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大国师,朕需要你去望月坡,协助朕去对付那个东西。颖王、万德海,还有那些背叛伤害你的人,全都交由朕来收拾。可那个东西,只有你能对付。”
李令曦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很多,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将整座皇宫照得金灿灿的,连那些藏在角落里的阴影都被逼退了几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又碰到了魏松。
这位户部侍郎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腰板也比昨天挺直了几分。他站在宫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到李令曦出来,小跑着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大国师,下官有一件事禀报。”
“什么事?”
魏松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下官昨夜查了户部近三年的账目,发现有一笔数额巨大的银子,每年都会按时拨出去,名义上是‘修缮各地庙宇’。可下官顺着这笔银子往下查,发现它根本没有流到任何一座庙宇去,而是流到了望月坡。每年三十万两,连续三年,就是九十万两。下官虽不知道那下面到底有什么东西需要花这么多银子,可下官知道,这笔银子是颖王经手的,每一年的拨款批文上都有他的签押。”
李令曦接过那本折子翻了翻,点点头:“你做得很好,这份折子你先留着,明天可能会有大用场。”
魏松双手接过,脸上的表情变得决绝:“大国师放心,下官和内人的命是大国师救的。下官一时糊涂做了窝囊事,明天就是下官还账的时候了。”
李令曦浅浅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再次回到钦天监,院子里一派忙碌热闹。
雪芽正蹲在院子里晒符纸,花花绿绿的像是铺了一地的彩纸。镜夕在旁边磨朱砂,满头大汗,手臂上还沾了不少朱砂粉。老赵在门口擦马车,把车轱辘擦得锃亮。魏夫人在厨房里帮忙,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烟火气十足。
小小的钦天监突然间有了家的味道。
每个人都在忙着做准备,她们都知道明天即将发生什么,可没有人害怕退缩,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
李令曦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笑来,笑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豪气。
她走进屋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布包,那里面是一把剑,是她来到这世界之后亲手炼制的法器“斩邪”。
此剑剑身以天外陨铁打造,剑柄刻满了驱邪符文,剑鞘是用雷击木做的,通体乌黑,隐隐透着暗红色的纹路。
这把剑她很少用,寻常妖邪她以符箓和雷法等玄门之术便可解决。
她把剑拔出来,剑身在晨光里发出一声轻吟,清澈悠长,似龙吟又似凤鸣,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剑刃上映出她的脸,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亮如星,冷若冰,深似井,澄澈坚定。
她握着剑,闭上眼睛,识海中又隐隐感知到那一声声自地底深处而来的沉闷的呻吟。
明天,要去见它了。
……浊厌。
窗外的阳光越发亮堂起来,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雪芽在外头响亮脆生地唤她:“大人,吃饭了!”镜夕也跟着喊了一声:“大人快来,今天有红烧肉!”老赵把马喂好了,在马厩那边接道:“老赵我也饿了。”各种声音混杂,像在赶一场大集。
李令曦把剑插回鞘里,放在床头的枕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天空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青玉扣在头顶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全是阳光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还有一点朱砂味飘来。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人间就该是这个样子——吵吵闹闹,忙忙碌碌的,有人等你回来,有人喊你吃饭。
这些,都是她要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她什么都豁得出去。
——
这天夜里,李令曦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脚下是冰冷的石板,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虚空。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每双眼睛里都装着同一种东西——饥饿。饥饿裹住她的手脚,缠住她的腰身,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喘不上气。
她想挣扎,可手脚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抬都抬不起来。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黑暗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白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她身上。那光很温和,似春日暖阳照在刚冒芽的柳枝上。
白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披散,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光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她见过,在昌河镇平安客栈的地底那根槐木桩子上,是那个叫阿蘅的女孩。
“你还记得我。”阿蘅的声音很轻。
李令曦想说话,可还是发不出声音。阿蘅的声音再次传来:“不用怕,你不是一个人。所有你帮过的人,都在看着你。所有你超度过的魂,都在等着你。”
话音落下,白光里的人影慢慢变淡,随即消散。黑暗重新涌上来,可这一次那些饥饿的眼睛不再盯着她了,而是纷纷避开,像一群被火光惊散的蝙蝠,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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