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霎那间屋子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将军,穿着一身墨绿袍子,腰板笔直,身材魁梧,走路虎虎生风,一双鹰眼里闪着锐利的光。
这便是怀远大将军沈崇义,沈青宛的父亲。他大踏步走上前来,神情激动:“大国师,你可算回来了。”
第二个走上前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这是太傅张文仲,萧昀的老师,在萧昀即位后一直尽心尽力地辅佐他。
他看到李令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大国师,陛下这两年太苦了,我们这些老臣看着心疼,可我们帮不了他,我们在明而那些人在暗,稍有动作他们就知道了,我们只能忍着等着,盼着你回来。”
随后,一对父女也站了出来,父亲便是李令曦的熟人——刑部侍郎沈钧,旁边的年轻女子是他的女儿沈青乔。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高竖起,看起来英姿飒爽。她从小跟着祖父学武艺,一身功夫不在男人之下,如今任骑都尉一职,这两年一直在暗中保护萧昀,好几次差点被颖王的人发现了,靠着机敏和武艺才脱了身。
她朝李令曦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大国师,我沈青乔不会说漂亮话,我就一句话——您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刀山火海我都去。”
第四个是一个太监,但与阴恻恻的万德海不同,其面相慈眉善目、忠厚可靠。李令曦认出他来了,他是萧昀身边的太监富安,是萧昀生母陆妃当年的心腹,对萧昀忠心耿耿。他被万德海排挤得厉害,已经很久不能靠近萧昀了,只能在宫外头待着。可他一直没有放弃,暗中联络忠于萧昀的人,一点一点地织网。
“大国师。”富安声音有些沙哑哽咽,“老奴无能,没能保护好陛下,让那些狗东西把陛下围得水泄不通,老奴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了。可是大国师,老奴知道,陛下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一直在等您回来。您回来之后,他就可以做那件他准备了两年的事了。”
李令曦看着眼前这些人,他们眼底深处都闪压抑许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光芒。她喉咙有些发紧,鼻子也有些酸,生生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说吧,陛下准备了两年的,到底是什么事?”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凝重,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压抑。沈崇远把门关好,张文仲将窗户掩上,沈青乔站到了门口守着,富安把桌上的灯拨亮了几分,几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坐下来,桌面上铺着一张京城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
沈崇远用一根手指头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京城东郊,望月坡。
“大国师,这两年来陛下明面上被颖王和万德海架空,暗地里却在做一件事——他在挖颖王的根,一直挖到了望月坡。他让我们这些老臣一个个地渗透到颖王的势力里头去,被收买、被策反、故意留下把柄。他不让我们轻举妄动,暴露身份,只待您回来,我们就把这把火烧起来,把颖王这棵大树从根子上烧断。”
李令曦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望月坡到京城,从京城到运河,从运河到扬州,一条条地捋,一点点地连。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两年多来,不是萧昀被架空成了废人,而是他把自己的“弱”变成了一件武器,一件让颖王和万德海麻痹大意、放松警惕的武器。他们以为自己在喝他的血、啃他的骨头,却不知道他们啃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一只蛰伏已久的猛虎。这只猛虎正在慢慢地磨利爪,等着最后一击。
“陛下让我转告大国师一句话。”许鹤青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李令曦接过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挺拔有力:
“大国师,朕候你已久。朕将于两日后在望月坡打猎,大国师来否?”
看着这行字,李令曦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而她已做好了准备。
“告诉陛下,”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屋内众人,“我一定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1章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 如水银般倾泻在院子里。
另一边,月光笼罩下的望月坡上,那面黑镜正对着京城的方向, 镜面上的面孔涌动得越来越剧烈, 它们在兴奋、在期待着。
而在皇宫深处的乾清宫里, 萧昀站在窗前, 静望着墨蓝苍穹中的, 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凝重。
“两年多了。”他轻声低语, 声音被夜风吹散在空旷的宫殿里,“也该结束了。”
月上中天时,李令曦从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里走了出来。许鹤青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默默地送她。
“许大人。”李令曦先开了口,“你在翰林院待了快两年,有没有听说颖王身边除了万德海之外, 还有别的什么人?不是官场上的,是那种不常露面神神秘秘、像影子一样的人。”
许鹤青一怔,随即仔细回想, 还真想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有, 晚生见过一次。去年冬天,翰林院修一部书,晚生被派去颖王府送一份书单, 在王府的后花园里见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脸都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他的眼窝很深,眼珠子的颜色很浅, 不太像中原人。”
李令曦眉心一跳:“南洋人?”
“晚生不敢肯定,但那人走路的姿态很怪,两条腿并得很紧,而且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可那天分明没下雨,地上是干的。”
李令曦又问:“除了这个人呢?还有没有别的?”
“还有……还有一批人。”许鹤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晚生后来特意留意过颖王府的出入人员,发现每隔几天就会有几个人从王府的后门进去。进去的时候天还没亮,出来的时候天已黑透。那些人穿的衣裳各式各样,有道士、和尚、商人、乞丐。他们的左手手背上都纹着一个图案,似人似兽,张着大嘴,露出一排尖牙。”
李令曦手指微微一紧,那个图案她见过,就在昨天扬州急报里送来的那块黑色木头碎片上,刻的正是这个图案。
那是所有她交过手的势力背后的力量——邪神“浊厌”的标志。
“许大人,你回去之后帮我做一件事。”李令曦转过身面对着他,“把你这两年来观察到的、听说的、打听到的,所有跟颖王府有关的人和事,不管大小轻重,统统整理下来,两天之内给我。”
许鹤青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拱了拱手:“晚生遵命。大国师放心,晚生别的不行,写东西还是在行的。”
李令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许鹤青应了一声,提着灯笼沿着巷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灯笼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一个读书人终于等到了报恩机会的光。
——
李令曦回到钦天监,推开大门走进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雪芽一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书都快掉地上了。李令曦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本手抄的符箓集,有些地方还有圈点勾画的痕迹,大概是觉得太难做了标记。
“雪芽。”李令曦轻轻喊了一声。
雪芽猛地惊醒,手一抖书啪嗒掉在了地上,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大人您肥来了……”嘴里的口水还没咽干净,说话含含混混的。
李令曦弯下腰帮她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看着她这副又困又倔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镜夕呢?”
“镜夕姐姐还在前头整理案卷呢,我叫她睡她也不听,说今晚不把那些东西理清楚就不睡。”雪芽嘟着嘴,一脸告状的表情,“大人您说说她嘛,她比我还倔,我根本说不动她。”
李令曦叹了口气,让她先去睡,自己往前堂走去。走到门口就看到镜夕伏在桌案上,案头上堆了七八本厚厚的案卷,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纸条。
镜夕手里的笔还在动,可她人已困得不行了,眼皮一耷一耷的,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着墨点。
李令曦走过去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镜夕抬起头来,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上的血色少得可怜。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被李令曦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别说话,去睡觉。她只好乖乖地放下笔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还不忘把那几本案卷摞好,交代得清清楚楚。
等她走了之后,李令曦一个人在桌案前坐下,把几本案卷从头翻了一遍。镜夕确实下了功夫,每一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时间地点、涉案人物、跟颖王府的可能关联,全都标得很清楚。一条条线从颖王府出发,延伸到朝堂、地方、江湖、南洋,看得人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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