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抬手轻轻按住腰间罗盘,指针的震颤在她掌心下逐渐平息。
“越是凶险之地,越有深重冤屈。”她目光扫过古宅, “你忘了咱们是做什么的?”
“降妖除魔,平冤昭雪,积攒功德……”雪芽低声背诵,借此给自己打气。
“对。”李令曦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沉稳笃定,“所以今天这阴婚楼,咱们是进定了。”
话音刚落,两人听到身后传来杂乱脚步声。
雪芽警惕地转身,举起手中灯笼照去。
七八个人影从黑暗的小径中走出,男女老少,个个脸上带着夜色也掩不住的焦虑与戒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胖胖的商人,穿着料子不俗的长袍,但下摆处沾了一些泥点,显然赶路匆忙。他约莫四十多岁,油光满面的圆脸却布满细密的汗珠,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额头。
“就是这儿了?”胖商人喘着粗气,抬头看那宅子,眼神里既有贪婪也有恐惧,“进去待七天,就能拿黄金千两?”
跟在他旁边的是个瘦削的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一个旧书箱。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带着病气,皱着眉道:“王老板,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在里面活过七日,完成隐藏任务,才能获得奖励。您当这是住客栈呢?”
“废话!”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邹玉山。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左脸一道刀疤从额头穿过眉骨斜划到颧骨,在模糊的光线下格外狰狞。他腰间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既然都接了这活儿,谁也别想往后退。”刀疤脸葛彪啐了一口,“老子最烦你们这些酸腐读书人,整日里叽叽歪歪的没个痛快!”
书生邹玉山脸色一白,后退半步,却没再说话。
李令曦默默观察着这群人。
除了胖商人、邹玉山、葛彪,还有一个约莫四十的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打着补丁,手里紧攥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看起来有些怯懦惶恐。
妇人旁边是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眉眼秀丽,但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低着头绞着衣角。
最后一个人始终站在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隐约看出穿着黑色布衣,身形瘦削。
加上李令曦和雪芽,一共八人。
“人都齐了吧?”葛彪不耐烦地催促,“齐了就进去,别在这儿磨蹭!”
“等等。”中年妇人赵大娘突然开口,声音发着颤,“我们、我们真的一定要进去吗?我听说,之前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现在想反悔?”葛彪冷笑,“晚了!告示上写得分明,接了任务就必须完成,否则……”他手在脖子上一抹,意思明显。
赵大娘浑身一颤,抱紧包袱不再说话。
邹玉山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来了,总归要进去看看情况。也许传闻夸大其词,不过是个考验胆量的游戏罢了。”
年轻女子叶兰芳抬起头,眼中水光点点:“可我听说……里面真的有鬼……”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夜风忽而变疾,无情吹打那些红绸,猎猎作响,像无数双手在挥舞。
“吱呀——”
就在众人沉默之时,古宅沉重的大门突然自行缓缓打开。
门轴转动间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瘆人。
门内一片漆黑,深邃的黑暗仿佛一张巨兽张开了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一股风从门内吹出,阴冷且带着淡淡的腐臭和霉味,雪芽手中的灯笼烛火剧烈跳动,眼看要熄灭。
李令曦手疾眼快,指尖在灯笼纸上一划,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闪过,烛火稳定下来,但光晕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
“装神弄鬼!”葛彪嘴上硬气,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
王老板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摸索出一块玉佩握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邹玉山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第一个迈步:“在下先行一步。”
他径直踏过门槛,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葛彪哼了一声,大跨步紧随其后。
接着是王老板、叶兰芳、中年妇人……
黑衣男子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默默跟在最后。
李令曦牵着雪芽的手:“走。”两人最后踏入阴婚楼。
就在雪芽的脚跨过门槛的刹那——
“砰!!!”
身后的大门猛地关上,声音巨大,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雪芽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抓紧李令曦的手。
灯笼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三步,除此之外皆是一片似能吞噬所有光亮的黑暗。空气中的那股腐臭味更重了,隐约还混着某种既像香料,又像劣质香烛的味道。
“欢迎来到阴婚楼。”
一个女声幽幽响起。
声音飘忽不定,分辨不出源头。听声线很年轻,语调却异常空洞,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在黑暗的大厅里回荡。
众人都停住了脚步,四处张望。
女声再次响起:
“规则一:每日必须完成一项阴婚仪式,否则将受到惩罚。”
“规则二:午夜之后,不得离开房间。”
“规则三:不得损坏楼内的任何红色物品。”
“规则四:不得拒绝新娘的要求。”
说到这里,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大厅内能听到有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人牙齿打颤的轻微声响。
“七日之后,若能遵守规则并完成隐藏任务,即可获得丰厚的奖励。”
“若违反规则……”
声音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比说出来更可怕。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息。
“嘁!”葛彪率先打破沉默,掏出火折子一吹,“装神弄鬼!老子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橙光,勉强照亮周围。
这是个很大的前厅,正对着大门是一面影壁,上面绘着一幅褪色的“百子千孙图”,但仔细看,那些孩童的面容都模糊不清,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很是诡异。
影壁前摆着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铺着已经发黑的红布。桌上摆着几盘供品:腐烂的瓜果,干瘪的糕点,还有两只早已风干的公鸡,鸡头被硬生生扭向了背后,凸出的圆眼眶正对着来人。
供桌的中央端端正正摆着十几块灵牌,牌位上字迹模糊,只能隐约看出“某某氏女之位”“某某氏媳之灵”……
而大厅两侧的墙壁上则挂满了女子的画像。
每一幅上的女子都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面无表情。画工精细,连嫁衣上的刺绣纹路都清晰可见,但所有女子的眼睛都一模一样——大而空洞,没有神采,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雪芽数了数,左右各八幅,一共十六幅。十六个新娘。
“这些……都是被配阴婚的女子?”雪芽双唇微微颤抖,声音很轻。
李令曦走到一幅画像前,仔细观看。
画中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瓜子脸,柳叶眉,本是清秀可人的相貌,却因那双空洞的眼睛显得死气沉沉。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周氏女,年十六,配与早夭张氏子,绝食而亡。”
她又看下一幅:“陈氏女,年十七,配与战死李姓将军,投井自尽。”
再下一幅:“赵氏媳,年十九,夫亡守节三年,被族老强配阴婚……”
每一幅画像,都是一个年轻女子被迫与死人成婚,最终惨死的故事。
“造孽啊……”赵大娘也走了过来,眼泪悄然滑落,“都是好好的姑娘……花儿一样的年纪……”
叶兰芳也走过来,看到那些画像,突然捂住嘴,转身干呕起来。
“喂!现在不是看画的时候!”葛彪粗声粗气地说,“我们今晚睡哪儿?这鬼地方阴风阵阵的!”
邹玉山指了指侧面的走廊:“那里有几个厢房,我们可以分一分。”
葛彪立刻抢先道:“我要最大的那间!”
“凭什么?”王老板不满地跳出来,“大家一起接的任务,凭什么你住最大的?”
“就凭这个!”葛彪唰地拔出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过寒光,“谁不服,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王老板脸色一变,不甘心地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嘟囔着:“粗人……就知道动粗……”
邹玉山在一旁打圆场:“这位壮士,此时此地,我们应当同舟共济,何必内讧?”
“滚开!”葛彪毫不领情,一把推开邹玉山,邹玉山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雪芽想上前,被李令曦拉住。
“各位,且听我一言。”李令曦开口了,清越的声音格外清晰。
葛彪瞪向她:“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丫头片子,带个更小的丫头,也敢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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