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曦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不是。”


    雪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照妖镜。”


    照妖镜?雪芽挠了挠头,那明明是符纸,怎么看也不像镜子啊……


    那天夜里,陈书林没有回正房。


    段秀仪一直等到子时,让蕊儿去书房看了一眼。蕊儿回来说,书房的灯还亮着,少爷在跟人说话。董善文又来了,两个人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李令曦给她的那道符。符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把符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另一边,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凉透,他一动没动。董善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知道了。”陈书林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那个道姑告诉她了。”


    董善文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说什么了?”


    “她说秀仪的脸是换颜术,有人在她送的东西上做了手脚。”陈书林抬起头看着董善文,目光幽深而复杂,“她还说那些东西都是我送的。”


    董善文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怀疑你了?”


    “没有。”陈书林摇了摇头,“我演得很好,她应该没有怀疑。”


    董善文松了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个道姑,我查过了。”


    “查到了什么?”


    “她叫李令曦,来路不明。有人说她是从京城来的,有人说她是云游的道士。本事不小,在颍州待了没几天,已经有不少人找她算过卦,都说灵得很。”


    陈书林皱了皱眉:“来路不明的人,最麻烦。”


    “我知道。”董善文咬了咬牙,“但她已经插手了,我们不能当她不存在。今天她给你那张符,你带了吗?”


    陈书林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箓,放在桌上。


    董善文拿起符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追踪符。她给你这张符说是为了通知你查案进展,但追踪符是双向的,她也可以通过这张符追踪你的位置。”


    陈书林的脸色微微一变。


    董善文把符箓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在符箓上。粉末落在符纸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在做什么?”陈书林问。


    “干扰她的追踪,这符箓上有她的神识,只要带着它,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我用反咒把它封住,她就看不到你了。”


    符箓上的黑色粉末慢慢渗进了纸里,符文的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然后恢复了正常。


    董善文把符箓递还给陈书林:“可以了,继续带着它,别让她起疑。”


    陈书林接过符箓,重新放回袖中,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善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道姑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董善文心头一跳,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书林垂着眸,声音很轻:“她会查到那些贴身物品上的药引和符灰,会查到秀仪床板下的头发和符咒,甚至会查到——”


    “会查到我。”董善文接过话头,声音冷似寒冰,“那又怎样?”


    陈书林抬起头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董善文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怕那个道姑?怕她查到我?查到了又怎样?她有什么证据?那些东西上又没有写我的名字。”


    “但她可以作证。”


    “一个云游道士的证词,知府会信吗?”董善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书林,“只要我们不承认,她就拿我们没办法。”


    陈书林没有说话。


    董善文转过身,声音变得柔软下来:“书林,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她?”


    陈书林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我担心的是,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董善文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快了,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陈书林的身体微微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董善文重复了一遍,“她的脸已经恢复如初,换颜术失败了。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换她的脸,换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杀她?”


    “难道你不想?”董善文反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书林,别装了,你比我更希望她死。她活着,你就是有妇之夫,你就得每天面对她,跟她一起吃饭,跟她说话,跟她装恩爱夫妻。你受得了吗?”


    陈书林没有回答。


    “你受不了的。”董善文替他回答了,“你早就受够了,从定亲那天起你就受够了。你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来堵住那些人的嘴。她对你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工具。”


    “善文——”


    “让我说完。”董善文打断了他,声音中有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当你得知我给她下换颜术的时候,你明明知道,但你什么都没说。你甚至还帮我,你把那些涂了药的东西送给她,帮我把符咒藏在她的枕头底下。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一起完成的,你忘了吗?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


    陈书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比我还狠。”董善文看着他的眼睛,“我恨她,是因为她抢走了你。你呢?你恨她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给了你。你倒是不恨她,你只是不在乎她。她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燃烧。


    “你说得对。”陈书林声音沙哑,“我不在乎她,从始至终,都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董善文,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依旧温润如玉,谦和温柔,跟他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所以,你想怎么做?”


    董善文也笑了:“颜术不行,就用别的办法。我已经联系了冲虚观的云尘道长,他精通咒杀之术。只要拿到她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就可以让她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到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暴病而亡,没有人会怀疑。”


    “需要多久?”


    “七天。”


    “七天。”陈书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好。”


    ——


    李令曦坐在城隍庙对面的大槐树下,闭着眼睛。


    雪芽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数到快一百只的时候,李令曦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大人?”雪芽连忙凑过去。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上面原本朱红色的符文已变成了暗紫色。


    “董善文动了我的符。”李令曦话里透着一丝冷意,“他用反咒封住了追踪符,想干扰我的感知。”


    雪芽站起身:“那怎么办?我们追踪不到陈书林了?”


    李令曦笑了笑:“那张符本来就不是追踪符。”


    雪芽愣住了:“那是什么?”


    “之前不是说了吗,是照妖镜。他只要碰了那张符,之后他接触过的所有东西,摸过的符咒、用过的药材、画过的符文,都会在这面镜子里留下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用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镜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是一间书房,书案上摊着符纸和朱砂笔,一个男人的手正在画符。


    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董善文的手。


    “大人,您太厉害了!”雪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早就知道他们会动那张符?”


    “没错,我给的符,他们一定会动手脚。”李令曦收起铜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因为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陈书林。他连董善文都不完全相信,更何况一个陌生人。”


    雪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对。陈书林那种人,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精。他不可能把一张来路不明的符箓随随便便带在身上,一定会让董善文检查。而董善文一检查,就一定会动手脚。他动了手脚,就会在镜子里留下痕迹。


    这就是大人说的“引蛇出洞”,把蛇引出来,再让它自己钻进笼子里。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秋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去陈家,今天晚上,该收网了。”


    傍晚时分,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菊花浇水,蕊儿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秀仪的手一顿,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


    她放下水壶,摘下手上的泥手套,擦擦额头的汗,对蕊儿说:“请她们到后门等我。”


    蕊儿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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