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血。”李令曦关上窗户,“还有更浓的东西,今晚别睡太死,有事。”


    雪芽用力点头。


    她现在已经相当淡定了,跟了李令曦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再说了,有大人在,她很安心。


    师徒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雪芽下楼去买了不少当地特色吃食回来,两人在一楼的大厅里大快朵颐起来。期间那个老板娘再没露过面,倒是那个喝闷酒的客人,在李令曦她们吃饭的时候偷偷往这边看了好几次。


    李令曦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喝粥。


    天黑得很快,汝宁城的夜晚不像繁华之城那样灯火通明,一到戌时街上就没什么人了。顺安客栈坐落在巷子深处,更显得冷清,连打更的梆子声都隔了好几层墙才传进来。


    雪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总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呜呜咽咽的,不知风在嚎还是人在哭。她想叫李令曦,又怕打扰她打坐,只好把被子蒙在头上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不知从何处起了一股风,冷飕飕的直往人脚底钻。她被惊醒了,以为是窗户没关好,嘟囔着掀开被子起身。


    她看了一眼大人,李令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目微阖,一动不动,呼吸悠长而均匀。


    雪芽咬了咬嘴唇,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窗前。


    “咦,窗户关好了呀,怎么还有风透了进来,莫不是没关紧……”她有些疑惑,把窗户推开准备重新试一下。


    淡淡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不经意地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一口凉气冲到嗓子眼里,差点窒息。


    客栈院子里那棵大树的枝干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灰蓝褂子,脖子被一根麻绳勒住,挂在树最粗的那根树枝上。他的脸正好朝着她们房间的方向,月光将那张脸照得白中泛着青灰,他的眼皮耷拉着,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且令人无比惊骇的是,他的头顶被打开了。


    天灵盖被整整齐齐地锯开,像个盖子似的掀在一旁。月光照进那个窟窿,里面空空荡荡——


    脑髓,不见了。


    夜风骤起,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直扑雪芽面门,她胃里一阵收缩,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静夜。是老板的声音,她起夜时发现了这惊悚无比的一幕,差点吓晕了过去。紧接着,整条巷子的狗都开始莫名其妙地狂吠起来。


    雪芽无力地跌坐在墙边,浑身发抖,嘴张张合合好几次,终于挤出了声音。


    “大、大人……”她嗓音有些干涩沙哑,“这树上……”


    李令曦睁开了眼睛,并没有问“怎么了”,站起来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树上的尸体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李令曦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大人……那个人死了,而且死的方式好骇人……”雪芽的声音带着哭腔。


    “嗯,我知道。”李令曦关上窗户。


    雪芽愣住了:“您知道?您怎么知道的?”


    李令曦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他不是被人杀的,是被自己招来的东西弄死的。”


    雪芽的脸更白了:“什么……什么东西?”


    “怨气。”李令曦放下茶杯,“这个人杀了很多人,吃掉了他们的脑子。那些人的怨气没有散,一直跟着他到了这间客栈。今晚,由于一些契机,那些怨气同时爆发了,用他自己的方式,还给了他。”


    雪芽听得浑身发抖:“杀人食脑……怨气反噬……”忽而又想到什么,“那您……您知道他要死?”


    李令曦沉默了片刻:“从进城的那一刻,我就闻到了怨气。我之所以住进这家客栈,是因为怨气的源头在这里。那间房里住着的人,身上沾了十二条人命的怨气。那种怨气浓到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不对劲。”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雪芽皱眉不解。


    “我阻止不了。”李令曦语气淡然,“怨气反噬,是天道。他杀了十二个人,欠了十二条命。那些怨气要找他讨债,谁也拦不住。我也一样。”


    雪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令曦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就算我能拦,我也不会拦。”


    雪芽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李令曦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泠然寒光,“他杀了十二个人,还残忍地锯开他们的头骨,吃掉他们的脑子。那些人死的时候,没有人救他们。他死的时候,凭什么要人救?”


    雪芽擦了擦眼泪,李令曦走到她面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哭了,先去楼下看看老板怎么样了。明天,去衙门报官,这案子我一个人管不了,须得官府出面才行。”


    雪芽一怔,她跟了李令曦这么久,头一回听见大人说这种话。


    ——


    汝宁城府衙的知府叫赵鸣远,四十出头,是个精干的老刑名。他在这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自问什么样的案子都见过,可今天早上衙役来报的事,还是让他脊背发凉。


    顺安客栈里死了人,而且死法极其诡异。


    赵鸣远带着仵作和捕快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具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摆在院子中间的一块门板上。


    仵作姓刘,干这行已经二十年,方圆百里的大小案子都是他经手,什么腐烂发臭的、面目全非的、被野兽啃得只剩骨架的,他都没皱过眉头。


    可今天,刘仵作蹲在尸体旁边,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人,”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这人的天灵盖是用锯子锯开的,凶手手法非常精细,锯口整齐,说明下手的人对此极为熟练。而且……”他咽了口唾沫,“他脑子里的东西,是活着的时候被取走的。”


    赵鸣远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大人您看这里。”刘仵作用手指着尸体头皮上的创口边缘,“这里有明显的出血痕迹,而且肌肉组织有收缩反应。如果人死之后再锯开脑袋,血管里不会有这么活跃的出血点,肌肉也不会收缩得这么紧。这说明锯开天灵盖的时候,此人还活着。”


    院子里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鸣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判断死亡时间吗?”


    “大约在昨夜子时,也就是两个时辰之前。”


    两个时辰前,这家客栈里住着七八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听到异常动静。那棵树就在院子中间,楼下就是老板娘的房间,楼上住着客人,可尸体被挂上去的过程,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赵鸣远转头看向老板:“死者是谁?”


    老板姓王,此刻吓得都快站不住了,她张了几次嘴,才断断续续地说:“他……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姓何,叫何坤。做小买卖的,常年在汝宁城和周边几个县跑生意,每次来汝宁城都住我这儿。昨几个下午他刚住进来,还跟我说这次要多住几天,谁、谁知道……”


    赵鸣远皱眉:“他住在哪间房?”


    “二楼左手第二间,天字号房隔壁。”老板娘说完,忽然想到什么,脸色更加难看,“昨几个下午,住天字号房的那位女道士……她、她一进门就跟我说,说我身上沾了东西,三日之内必有大祸。我当时还以为她胡说八道,没想到……”


    赵鸣远眼睛一眯:“女道士?”


    “对,挺年轻的,带着个徒弟,昨儿傍晚来投的店,她住的就是何坤隔壁那间天字号房。”


    “人呢?”


    老板娘指了指楼上:“还在房里,没出来过。”


    赵鸣远挥手叫来两个捕快,让他们上去请人。不多时,李令曦带着雪芽从楼上下来,神态从容自若,仿佛院子里那具开颅的尸体对她丝毫没有影响。


    赵鸣远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称奇。


    这女道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一双眼睛却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似的,沉静如深潭。她身上穿的不过是寻常道袍,可周身气度绝不是普通修道之人能有的。


    “贫道李令曦。”李令曦走到赵鸣远,先开了口,“知府大人,这桩案子,我想你应该需要我的帮助。”


    赵鸣远皱眉:“什么意思?”


    李令曦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死者何坤的眉心。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赵鸣远清清楚楚地看到,何坤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行血泪。


    红色的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缓缓滑落,这诡异的场景让在场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赵鸣远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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