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李令曦走到她面前,眼神温和地看了眼她怀里的小女孩,又伸出手去牵小豆子。


    “走吧,回家。”


    孩子们跟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庆峰山。


    身后那座道观静静地矗立在太阳下,像一座巨大的坟冢。


    第二天一早,谷新县城轰动了,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认领孩子的。


    柳选林早有准备,在门口设了好几个登记点,让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一个一个登记,然后进去认人。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茬,衣服破旧,一看就是穷苦人家。他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我儿子……我儿子叫牛蛋……三年前丢的……”他的手一直在抖,话都说不利索。


    衙役把他领进去,院子里排排坐着十几个孩子。那汉子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牛蛋!”


    那个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没认出来。汉子跪着爬过去,抱着他嚎啕大哭。


    孩子被抱得太紧,有点不舒服,挣了挣。挣了两下,好像才反应过来,也哭起来。


    “爹……爹……”


    爷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孩子们被认领走了。


    到傍晚时分,八个孩子被认领走了六个。剩下的两个,都是实在找不到家人的。


    那个最小的女孩还黏在李令曦身边,不肯跟任何人走。她对爹娘和家在哪儿都记不起来了,唯一能记起来的只有一句“奶奶”。


    “奶奶在哪儿?”李令曦温声问。


    她想了想,指着南方。


    “南方哪里?”


    她摇头。


    雪芽心里酸酸的:“大人,她怎么办?”


    李令曦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女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你叫什么?”李令曦问。


    女孩奶声奶气地道:“我叫丫丫。”


    李令曦愣了一下,莞尔一笑:“这可真是巧了,咱们这儿已经有一个丫丫了。”


    女孩不懂她在笑什么,只是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雪芽小声说:“大人,要不咱们带着她吧?她还这么小……”


    李令曦握住女孩的手:“你想跟着我?”


    女孩点点头。


    李令曦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四处云游,居无定所,带着你不方便。”她摸摸女孩的头,“我给你找个好地方,有人照顾你,还有很多小伙伴。好不好?”


    女孩的眼眶泛起了红,却还是点点头。她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知道,这个姐姐不会害她。


    三天后,一切尘埃落定。


    庆峰山上的道观被一把火烧了,那些黑衣人该杀的杀,该判的判。同福会在谷新县和宜原县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不能回家的则由县衙安排,送到各地的善堂。


    石头和丫丫留在了宜原县。石头伤好了,在县衙找了个差事,当个小杂役。丫丫天天跟着哥哥,偶尔也去善堂帮忙,照顾那些更小的孩子。


    小豆子和小丫也被送到了宜原县的善堂里。周县令特意让人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又安排了两个可靠的婆子照看。小豆子有了新伙伴,天天跟着善堂里的大孩子跑来跑去。小丫刚开始还有些胆怯,但在大丫的陪伴下,慢慢融入了新生活。


    临走那天,小豆子拽着雪芽的衣角不肯撒手,眼眶红红的:“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雪芽蹲下,摸摸他的头:“等你把《三字经》背熟的时候,姐姐就来考你。”


    “我一定背熟!”小豆子用力点头。


    小丫靠在大丫身边,忽然噔噔噔跑到李令曦身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朵野花塞进她手里。那朵花已经蔫了,可她还是一直攥着。


    李令曦接过花,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小丫乖,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看你。”


    马车启动了,缓缓驶出城门。雪芽趴在车窗上朝后挥手,几个孩子站在城门口使劲挥着小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雪芽缩回脑袋,靠在车厢上,鼻子酸酸的。


    “大人,”她闷闷地说,“咱们以后真的会再来看她们吗?”


    李令曦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会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身后的县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地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六月的一天, 李令曦二人一路车马劳顿,来到了汝宁城。


    天色将暗未暗,李令曦站在城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斑驳的城墙砖, 眉头微微拧起。


    雪芽怀里抱着个包袱, 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人, 您走慢点儿……虽说天色已晚, 可眼看就要进城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呀。”


    李令曦垂眸不语,她本想着在这座北方城市歇息几天,看看风土人情,却不料刚进城就闻到了一股味儿。


    一股普通人闻不到,但她这种修了玄门正宗功法的人隔着三条街都能嗅到,是怨气。


    雪芽见她不说话,很有眼力见地也闭目感受了一番, 片刻后睁开眼:“大人,这座城里好像有怨气。”


    李令曦收回目光,抬脚前行:“没错, 我们先找地方住下再说。”


    汝宁城虽不及京城和金陵那般繁华, 却也热闹。街面上商铺林立,行人往来,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说书唱戏的, 一派太平景象。


    越往城中去, 李令曦的眉头皱得越紧, 那股怨气在城中盘踞着,越来越浓,而且已经开始一点点往外渗透。


    雪芽虽然道行尚浅, 但跟着李令曦这一年多也练出了一些感知力。走到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大人,我怎么觉得……这地方阴气有点重啊?”


    六月的天气热得人动动就出汗,可这条巷子里的风却像从冰窖里刮出来似的,凉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


    李令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有一扇掉了漆的黑色木门,门楣上写着“顺安客栈”四个字。


    “今天就住这儿。”她说。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这条巷子阴气这么重,要不换个地方吧?”


    “住别的地方不方便查案子。”李令曦已经决定了。


    雪芽无奈笑笑,自家大人的性格她最了解,哪儿有案子往哪儿凑,每到一个地方住几天准能扯出不少悬案异事。她连忙小跑几步跟上去,摸了摸瘪瘪的肚子:“大人,咱还是先吃点东西吧,我都三四个时辰没进食了……”


    顺安客栈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堂屋,楼上住人。李令曦推门进环视一周,堂屋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缩在角落里喝闷酒,另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眼眶下一片乌青,像是很久没睡过囫囵觉了。见有人进来,她勉强挤出个笑容:“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李令曦说。


    妇人翻了一下账本,面露难色:“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


    “一间也行。”李令曦打断她,“我二人挤一挤。”


    妇人点点头,报了个价钱,然后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来:“楼上左手第三间,天字号房。热水晚上烧好了给您送上去,吃食的话——”


    她正说着,李令曦突然打断了她:“老板。”


    “啊?”妇人一愣,结结巴巴道,“您……您还有什么事?”


    李令曦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你这客栈里近日恐怕不太平,你身上有怨气。”


    大堂内的空气霎时安静了。


    角落里喝闷酒的那个客人猛地抬起头,看了李令曦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那个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妇人的脸色刷地白了,手指紧紧攥着账本,半天才挤出一句:“客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令曦接过钥匙,“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身上沾的东西若再不处理,三日内必有大祸。”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楼。


    雪芽赶紧跟上去,一边爬楼梯一边小声问:“大人,您在她身上看见啥了?”


    李令曦推开天字号房的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构树,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


    “那棵树底下埋着东西。”李令曦说。


    雪芽凑过来看了看,只见大树的根部有一片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她吸了吸鼻子:“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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