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没喘匀的呼吸又停滞了。


    是其中一个黑衣人,他听到这边有些微动静,来到草丛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拨开了草丛。


    微弱的火光照进来,照在雪芽脸上。


    四目相对。


    “你……”


    那人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然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雪芽目瞪口呆。


    另一个黑衣人听见动静,站起来朝这边看:“喂,怎么了?”


    “砰!”他也倒下了。


    悄无声息,极其迅速。


    雪芽还没从眼前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草丛里拉了出来。


    是李令曦。


    “大人……”雪芽如同见到天神降临,一把抱住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


    李令曦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别怕,没事了。”


    雪芽哭了很久才松开手,抽抽噎噎地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目光转向那间矮房。


    “石头在那里面?”


    “嗯。”雪芽点点头,“他们说明天要把他送走,送到‘该去的地方’。大人,那是什么地方?”


    李令曦暂时没回答,举步走到矮房门口。门上的大锁很结实,李令曦贴了张符,念了几句真言,随后一指:“破!”


    锁应声而裂。


    门开了,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喘息。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抖,符纸燃起照亮了屋内。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四五岁,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伤痕累累。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稻草上,有的互相抱着,都在瑟瑟发抖。


    靠墙的位置趴着一个少年,正是石头。


    他浑身都是伤,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门口的光亮。


    “石头!”雪芽冲过去,蹲在他身边。


    石头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嘴唇艰难地张开:“妹……妹妹……”


    雪芽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你妹妹……她被送到前院去了……赵良新亲自看的……我不知道在哪儿……”


    石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冲淡了脸上的血,滴在稻草上。


    李令曦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外伤很重,但所幸没伤到筋骨。他被强行灌了药,浑身发软,使不上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喂进他嘴里:“咽下去。”


    石头艰难地咽下,片刻后,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他挣扎着爬起来,给李令曦磕头:“道长……求您救我妹妹……我给您当牛做马……”


    李令曦扶住他:“你妹妹叫什么?”


    “丫丫……”石头哽咽着,“她叫丫丫,她喜欢扎两个小辫子……”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扫了一眼屋里的孩子们。


    “雪芽,你在这儿守着。”她道,“我出去一趟。”


    “大人,您去哪儿?”


    “去找丫丫。”


    李令曦转身出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雪芽蹲在石头身边,握着他的手,小声安慰着他。石头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丫丫很乖的……从来不哭不闹……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爹死的时候她四岁……都是我带大的……”


    “她最爱吃糖葫芦了……每次看见卖糖葫芦的,就走不动道……可我买不起……我连一串糖葫芦都买不起……”


    “那天我去给人搬货,让她在城隍庙门口等着……回来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后来有人说看见她被赵府的人带走了……我就来找她……”


    “他们抓住我,打我,灌我药……说要把我卖到矿上去……我逃出去了……可我为了找丫丫……”


    石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息。


    雪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望着门外的月光。


    大人,您一定要找到丫丫,一定要。


    前院,灯火通明。


    赵良新坐在正堂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他面前站着赵管家,躬身向他汇报情况。


    “东家,五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三个小的送到后院库房,两个丫头送到……”


    “嗯。”赵良新放下茶杯,打断他,“那个跑来的小子呢?”


    “关着呢,明天一早就送走。”


    赵良新点点头,又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管家愣了愣:“异常?没有啊。”


    “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呢?”


    赵管家想了想:“您是说厨房那个?没什么异常,干活很老实,不声不响的。”


    赵良新沉默片刻,道:“不可放松警惕,让人盯紧点,这几天是关键,出不得岔子。”


    “是。”


    赵管家退下。赵良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笼罩下的赵府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没有人知道这巨兽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微微一笑,捻了捻手里的佛珠。


    就等明天了,丰收节一到,一切就都结束了。到时候他带着银子远走高飞,谁还知道他是谁?


    他转过身正欲回内室,忽然顿住脚步。


    窗外的月光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素色的道袍,清冷的眉眼,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


    赵良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赵良新霎时间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张嘴想喊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道人影缓步走进屋内,声音清冷:“赵良新,你的戏,该收场了。”


    撞在墙上的那一刻,赵良新就知道今晚来者不善,但他毕竟也在这宜原县经营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年轻道姑,能有多大能耐?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脸上居然还挤出了笑来。


    “这位道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他的语气和白天一样和善,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若是需要盘缠,赵某这里还有一些,尽管拿去便是。”


    李令曦懒得与他这副伪善做作的面具周旋,直接了当道出其险恶用心:“赵良新,你后院那间矮房是专门用来关拐来的孩子,里面一共十三个人。你城外三林庄那口井里,还关着五个。你前院库房里,今天刚送进去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加起来,一共二十三个。”


    赵良新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神变得暗了。


    “还有,”李令曦无视他的反应继续道,“谷新县那个被剥了皮缝成熊的孩子叫小虎,他有个妹妹叫小草,五岁,今天被你的人送到前院库房去了。小虎还活着,被我的朋友救了。”


    赵良新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伸向腰间那块玉佩,那玉佩雕工复杂,镂刻精美,实则暗藏机关。可他还没碰到玉佩就感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李令曦收回手,淡淡道:“别费劲了,就你那点小伎俩,在我面前都不够看的。”


    赵良新捂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阴冷。他死死盯着李令曦,忽然转而笑了。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姑,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令曦走近一步,“但不管是谁,今晚你都跑不了。”


    赵良新又退一步,背抵着墙,无路可退。可他脸上居然还挂着笑,一种诡异的有恃无恐的笑。


    “道姑,你以为你赢了?”他阴狠地狞笑,“我告诉你,这批货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背后有人,手眼通天的人!你动了我,他们也饶不了你。还有那些孩子——你知道他们要送到哪儿去吗?你知道买主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动手?”


    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他。


    “说下去。”


    赵良新以为她怕了,笑得更猖狂:“怎么?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你现在走,我就权当没这回事。那几个孩子我也可以放了,就当交个朋友,怎么样?”


    李令曦好整以暇地抱臂看他,唇角微勾。那淡淡的笑容比三九天的冰还冷,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赵良新,你说了这么多,只有有一件事说对了,我确实不知道那些孩子要送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背后的买主是谁。”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到赵良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你得亲口告诉我。”


    赵良新脸色一变,张嘴想喊人,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李令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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